第十五章坦诚相待
书名:朽之章 作者:最初三人 本章字数:4732字 发布时间:2026-05-28

房间里,安平生和侍正吃着王沁差人送来的佳肴。菜色精致,碗碟考究,连筷子都是镶了银边的乌木箸。安平生夹了一块红烧肉,吃得满嘴油光,脸上写满了“知足常乐”四个大字。


侍没怎么动筷子。他坐在桌边,用那只完好的手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忽然开口:“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的想法?”安平生嘴里塞着肉,想也没想便答道,“当然是留下来啦。白吃白住,多舒服。”


侍无语地转过头看着他:“我是说,你觉得她真的只是想和我们做朋友?”


“这肯定不可能。”安平生放下筷子,用袖子抹了抹嘴,语气总算正经了几分,“大概率是觉得我们有利用价值——或者说,在她将来要做的事里,需要我们这样的人出些力。”


侍点了点头:“有可能是想让我们做门客。”


“门客?那挺不错啊,白吃白喝。”安平生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筷子重新伸向了那盘红烧肉。


侍冷冷地看着他:“你在故意装傻吗?好吃好喝供着我们,总有一天需要我们冒生命危险替她做事。到时候拿人手软,不好拒绝,脑子一热就稀里糊涂走上不归路了。”


安平生放下筷子,看向侍,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你很懂嘛。”


侍移开目光,不接他的眼神:“略知一二。”


“这样啊……”安平生拖长了尾音,没有再追问。


“总之,”侍的语气硬了起来,像是在画一条不能逾越的底线,“你决定当门客,我不拦着。但我会带着蝶走。”


安平生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肩膀都跟着抖了两下:“那怎么行——我还等着你们兄妹俩给我打白工呢。那我也走就是。不过——”他话锋一转,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你怎么知道她将来会……”


“自古以来,哪里有家里男丁尚在、却让女儿继承的道理?”侍打断了他,语速不快,却每一句都落得很稳,“父亲是太守,偏爱她;舅舅是郡尉,有权护她——但说到底,那都是别人的势力,不是她自己的。没有了这两个人的庇护,这位王公子迟早要和那位庶出的弟弟争个高下。可这天底下的普遍观念,在子不在女,真到了那一天,她必定不占优势。所以,她需要有人在暗中削弱庶子一派的核心成员。”侍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安平生,“你觉得,王公子会让谁去做这种事?”


安平生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在理。不过,我们也不能拒绝得太直接了——毕竟我们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万一把这位王公子逼急了,给我们捅出去,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没错。”侍点头,“所以应该把分寸定死——我们和她,最多是朋友。莫要纠缠不清,被她当枪使。”


“不过话说回来,”安平生往椅背上一靠,又恢复了他惯常那副吊儿郎当的笑脸,“我们还没摸清这太守府的具体情况,就先在这儿瞎猜了一通——算不算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茶。是药酒。那股子辛烈的药味顺着舌根往上窜,他立刻就分辨出了其中的几味药材——都是活血化瘀的好东西,对于骨头错位后的肿痛再对症不过。那位女公子大约是注意到了他手臂不便,特意让人送来这壶药酒,这份细心倒比他预想的还要入微几分。可问题是,自己除了骨头错位之外,手臂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外伤未愈便饮活血之物,无异于自寻死路。这位女公子看出了骨伤,却没有看出刀伤。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没有再碰。也没有多说。片刻后,他站起身,托着受伤的手臂径直走向床铺,掀起被子便躺了下去。


“你就这么确定这是你的房间?”安平生不满地瞪着床上那个已经闭上眼睛的人,“万一给你安排的房间在隔壁呢?况且——我还在吃饭呢。”


侍闭着双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我躺下之后就是我的了。你能让我这个伤者强行起来让给你——我也算你有本事。”


如此脸不红心不跳的道德绑架,侍说出来的时候,心里竟掠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快意。


安平生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着床上那个心安理得霸占了自己床铺的少年,最终放弃了争辩:“好好好,可以。不过别指望我不吃饭了——我就在这里吃。”


他把筷子伸向最后一块红烧肉,用力咬了一口,嚼得格外响亮。


与此同时,偏院的糕点房里,蝶正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看着胧月。


这是第三十块了。蝶自认为很能吃,方才风卷残云般吞下十四块糕点之后,便觉得嗓子眼已经堵到了极限,再也塞不进半口。可胧月还在吃。桂花糕、枣泥酥、核桃糕——她的手几乎是机械性地在碟子和嘴巴之间来回移动,腮帮子始终鼓着,咀嚼的动作始终没停。


终于,在咽下第四十二块糕点之后,胧月拍了拍肚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终于不饿了。”


蝶由衷地叹了一声:“厉害。”


“嘿嘿,还好啦。”胧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样子有多吓人,耳根悄悄红了。


“那现在可以带我回去了吗?”胧月整理了一下斗篷,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调子。


蝶回过神来,点点头:“没问题——只不过我也不认识路,所以我也得去问问。”


胧月显然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并不失望,只是乖乖地“哦”了一声。蝶站起身,刚迈出一步,便感觉衣角被人轻轻地扯住了。她低头一看——胧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追到她身后,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个怕走丢的小孩。


蝶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大姐姐,走在前面替别人挡风遮雨的那种。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怎么压都压不住。


“走吧。”蝶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沉稳些,迈开步子走出了糕点房。


于是,一个不太认路的小女孩,带着一个完全认生又不敢跟陌生人说话的斗篷少女,在太守府的深宅大院里开始了漫长的找路之旅。每次遇到侍女,对方都会热心地表示可以带路,可胧月一听便拼命摇头,整个人几乎缩到蝶的身后去。偏偏蝶也是个路痴,记性还不怎么好,侍女指的路走到第二个岔口便忘了一半,走回原处再问已是家常便饭。两个人走走停停,左问问右问问,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在同一个荷花池边路过了不下三回。蝶嘴上嫌着“你真麻烦”,脚下却始终没有走快过一步。兜兜转转许久,终于看到了那栋绣楼的轮廓。


偏厅里亮着灯。叶云天和王沁正在商谈着什么,蝶远远看了一眼,虽听不清内容,却能从两个人的姿态中看出几分端倪——叶云天双臂交叠、脊背挺直,王沁笑容不减但眼神清冷。气氛显然并不融洽。


胧月看见师兄的身影,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松开蝶的衣角便要跑过去,迈出两步后又忽然刹住了脚,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她转身跑回来,从斗篷内袋里掏出一件东西,也不等蝶看清是什么,便一把塞进她的手心里。


“蝶,谢谢你。你都说了要罩着我——那我也把这个送给你。他们都说很值钱的,所以我想,应该对你有用。我去找我师兄啦,拜拜!”


她说完便转身跑开了,斗篷在身后扬起一个弧度,像一面小小地张开了一瞬的翅膀,又或者就是?


蝶摊开手心。那是一块鳞片状的宝石,不过拇指大小,在月光下泛着微微流动的光泽,蓝中透紫,紫中又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边缘极薄,几乎透明,却出乎意料地锋利——她的指尖只是轻轻擦过边缘,便被划出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摸了摸那片鳞片,有种奇怪的质感,不像任何她见过的石头。


朋友给的礼物。这六个字在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跳了一下。蝶小心翼翼地将鳞片贴身收好,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它安安稳稳地待在最安全的地方,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跑去。


“哥——你睡着了吗?”蝶兴冲冲地推开门,话刚出口便看见床上的人已经闭着眼睛,连忙捂住嘴,把后半截话憋成了一个小小的气音。


“什么事?”侍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低沉而清醒,显然还没睡着。


蝶的兴奋重新涌上来,几步走到床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雀跃:“刚刚我新交的朋友给了我一个礼物,你想——”


“我不想看。”侍闭着眼睛,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她的话,“我想睡觉。”


蝶的热情被这盆冷水兜头浇了个彻底,但她只是愣了一瞬,便乖乖地应道:“那好吧。哥你好好休息。”


她说是不打扰,脚下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犹犹豫豫地在床边站了片刻,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侍缠满纱布的手臂上瞟。


侍似乎感觉到了她没走,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提醒道:“你的房间在右手边。”


蝶摇了摇头。摇完之后才意识到哥哥闭着眼睛看不见,便补了一句:“我就在这里睡,可以吗?哥你的伤还没好,我好照顾你。”


侍没有睁眼。他沉默了一阵,久到蝶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他从被子里闷闷地丢出几个字:“随便你。你熬得住就行。”


蝶得了许可,心满意足地在桌边坐下。她将那枚鳞片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掌心,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反复端详。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材质的东西——不是玉,不是琉璃,也不是任何她叫得上名字的宝石。那片鳞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蓝紫色光晕,微微转动角度时,光晕便会流动起来,像一片凝固了又没完全凝固的极光。她越看越喜欢,用手指沿着鳞片的轮廓一圈一圈地描摹,不知不觉便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手里还松松地握着那枚鳞片。


片刻之后,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侍坐起身。单手扯下自己身上的被子,抖了抖,轻轻披在蝶肩上。蝶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脑袋往领口里缩了缩,继续沉沉地睡。


侍走到门口,从腰间摸出一根极细的丝线,一端系在门框上一端系在门扇上,刚好拦在脚踝的高度。若有谁在三更半夜悄悄推门进来,这根线便是第一道防线。他试了试线的松紧,确认无误,正要转身回去——


“大侠还不睡吗?”


王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极小的纱灯,灯芯不过黄豆大的一团微光,堪堪映出她半张脸的轮廓。夜风拂过,裙摆上的缠枝牡丹在暗影中微微起伏,活了一般。


侍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她站在那里:“出来透透气。”


“原来如此。”王沁将纱灯微微举高了些,


光晕往外扩了一圈,“方便聊聊吗?小女子有些误会,想澄清一下。”


“误会?”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终于转过身来看向她。


王沁笑了笑。那笑容与白日里在绣楼中恰到好处的矜持不同,此刻她姿态放得很低,话也说得很轻:“大侠,这边请。”


侍沉默了一瞬,点点头跟上:“大侠就不必了。叫我侍就行。”


王沁边走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语气里有种翻阅古卷时偶然读到一句妙语的意味:“侍?真是个奇特的名字——不像是宸国人会起的名字。倒像是代号。”


侍的脚步不易察觉地顿了一瞬。她说话的方式和方才在绣楼里截然不同——不再包裹着那层圆融得体的客套,反而像是放弃了某种伪装,直直地把刀架在了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慌张,只是不动声色地反问:“公子的意思是?”


王沁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提灯走在前面,引着他穿过一段幽暗的回廊,步履不疾不徐,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在夜风里清晰地送到他耳中:“小女子饱读经文,也明白一个道理——和聪明人说话,越是高深莫测,就越容易因为过分追求华丽辞藻而脱离本意。说到底,坦诚相待,有时候才能让大家都看到一个相同的局势。”


她说这话时没有回头。


侍看着她的背影,那件大红褙子在月光下褪去了白日里的华贵张扬,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暗红。他点了点头:“在理。”


“不知道侍你对小女子的事,了解几分?”王沁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脚步,回身看他。


侍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把安平生在来路上讲给他的那段话,用自己的方式提炼了一遍:“因为父亲偏爱,加上舅舅有权,所以目前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女才人。”


王沁听到这个评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白天那种精准的得体,倒像是听到了一个还算中肯的评语,有几分真切的愉悦:“看来小女子还是蛮被认可的嘛。”


她伸手推开那扇雕花木门。门内的烛火比廊下明亮许多,暖黄的光涌出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门槛上。她没有先进去,而是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


待侍在案前落座,王沁才在他对面坐下,执起案上一把紫砂小壶,壶嘴微微倾斜,一线温热的茶汤便注入他面前的杯中。茶香氤氲,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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