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七天,校园空了大半。
操场上的跑道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梧桐叶在上面打旋。宿舍楼里也静了,走廊里听不到往日的脚步声和笑闹声,只有水房的水龙头还在隔几秒滴一下。食堂只开了一层楼,菜也少了几个。稀饭还是那个稀饭,馒头还是那个馒头,但没有红烧肉了。打菜的阿姨把空了的菜盆往旁边一推,说“放假了,人少,不多做”。赵磊端着餐盘坐下,看了一眼碗里的番茄炒蛋——蛋少番茄多,汁水寡淡,没说话。他吃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吃了一口。
“不好吃?”我问。
“还行。”
“那就是不好吃。”
他没否认。我们安静地吃完了这顿寡淡的饭。食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人戴耳机看视频,有人趴桌上补觉。窗外有鸟叫,不像麻雀,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长,拐着弯。
上午去实验室。刷卡进门,示波器还开着,波形在跳动。我坐下来,调出三代芯片的测试程序。苏念在意识里同步数据,功耗曲线已经压到了预期值以下,时序余量还有零点三纳秒。信号完整性的几个尖峰也基本消了,只剩一个还在边缘,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
“屏蔽线加了,串扰降了。”苏念说。
“最后一个尖峰呢?”
“可能是电源噪声。可以加个小电容,试一下。”
我翻出元件盒,在几个小格子里翻找,找了一个一百纳法的电容,焊上去。烙铁点在焊盘上,松香的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日光灯下散成一片薄雾。示波器的波形跳了一下,然后平稳了。尖峰消失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烙铁放回架子。
苏念说:“三代芯片,参数达标了。”
“嗯。”
“可以准备流片了。”
“等周工那边的测试结果。没问题就安排。”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工作台上,把示波器的屏幕映得有点反光。我靠在椅背上,看波形稳稳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像一颗健康的心脏。苏念没说话,光晕也没闪。我们只是安静地待着。实验室里只有风扇声和我偶尔翻动笔记本的声音。
中午,赵磊发消息:“食堂没红烧肉了。”我回:“知道。”他回:“那吃什么?”我想了想,回:“对面巷子有家面馆,去吃?”他说:“行。”
我们在校门口碰头,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旧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件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找到那家面馆。门面不大,几张桌子,桌上摆着醋瓶和辣椒罐。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歪歪扭扭,价格涂改了好几次。老板是个中年人,系着围裙,正在切葱,刀工利落,葱段整齐地码在案板上,头也不抬问“吃什么”。
“两碗牛肉面。”
“大碗小碗?”
“大碗。”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碗口冒着白汽。汤是骨头汤,熬得白,面上浮着几片牛肉、几根青菜,香菜碎撒在最上面。赵磊先喝了一口汤,烫得吸了口气,然后点点头,开始吃。他吃得很快,筷子挑起一大团面,吹两下就塞进嘴里。我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已经放下了筷子,碗里只剩一小口汤。
“你吃饱了?”我问。
“嗯。”
“这么快?”
“习惯了。在老家,吃饭都快。”
我不知道他在老家是怎么吃的,也许赶着上学,也许赶着干活。他没说,我也没问。我吃完,把碗推到一边。他掏出手机要付款,我说“我来”。他顿了一下,把手机收回口袋,没争。走出面馆,阳光刺眼,巷子里有小孩在追跑,喊声尖细,一个小孩撞到我腿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笑着跑开了。
“下午你干嘛?”他问。
“回实验室。你呢?”
“宿舍看书。”
我们并排走回学校,在校门口分开。他往宿舍楼,我往实验室。没多说一句话。
下午,苏念说:“你和他关系越来越近了。”
“不算近。只是熟了。”
“熟到什么程度?”
“熟到他不会问我不想回答的问题。”
苏念没再接话。我在实验室待到天黑,把三代芯片的测试报告整理完,功耗、时序、信号完整性,每一项都附了波形截图。打开邮箱,发给周工。邮件标题写了几个字:“参数达标,可以流片。”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光标在收件箱里一闪一闪的。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闪了一下。
晚上,娘打电话。问吃没吃,我说吃了。问吃什么,我说牛肉面。她顿了顿,说“别总在外面吃,贵”。我说“偶尔”。她嗯了一声,又问“你姐给你打电话了吗”,我说“没”。她说“她也不给我打”,语气里没有埋怨,是那种“孩子大了”的无奈,像在说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
“她考研忙。”
“我知道。就问问。”
挂了电话。苏念说:“你娘想你了。”
“知道。”
“你也想你娘?”
“想。但想也没用。”
她没再接话。窗外的月亮比昨晚圆了,明天就是中秋了。月光照在对面屋顶上,瓦片泛着薄薄一层银灰色,有一只猫蹲在屋脊上,尾巴慢慢地甩。
熄灯后,赵磊问我:“陈念,你睡了吗?”
“没。”
“明天中秋。”
“嗯。”
“我妈让我吃月饼。”
“那你吃。”
“我没买。”
我沉默了一下。黑暗里他的声音闷闷的,不像平时那么干脆。我翻了个身,说:“明天我去买。分你一个。”
“……行。”
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轻了一点。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苏念忽然说:“月饼是什么味道。”
我愣了一下。“你没吃过?”
“你知道我没有。”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委屈,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我张了张嘴,想说“以后给你买”,又想说“甜的,豆沙的,五仁的”,但都没说出口。最后我说:“明天你看着我吃。”
“好。”
“等我有了身体,第一个中秋,我给你买一整盒。”
她没接话。但意识深处的光晕轻轻颤了一下,像月亮被风吹皱了水面。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月亮又圆了一点。
假期还长,但也不长。明天是中秋。那些回不了家的人,也该吃上一口月饼。那些还没有家的人,也该有人答应给她买一整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