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故事人物莠 第十二章 传玉后
书名:见玉如面 作者:菜场老陈 本章字数:8050字 发布时间:2026-06-01

司马仓走后第七个秋天,莠的牙齿开始松。

先是左边下面那颗臼齿。咬豆子时硌了一下,酸疼从牙根直窜到太阳穴。她用舌头舔舔,齿根处有个缝,豆子卡在缝里,舌头一顶,疼。她用食指抠了半天,把豆渣抠出来,带一点血丝。血丝是红的,淡,混在唾沫里,她吐在田埂上。

田埂上土是干的,秋旱,土裂缝。血丝渗进缝里,不见了。

她继续嚼。豆子煮烂了,面面,但那个缝还在。每一口都提醒她。人老。五十二岁,在汉地,这个年纪的女人很多已经死了。她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她的酱,她的地,她的手艺。她活着,不是因为她命硬,是因为她有用。

莠站起身,拍拍膝头土。土是黄褐色的,北地土,碱性强,拍还是有白印子留在裤子上。她不在乎。她走到酱瓮前。

酱瓮有十二口,排成一排,靠着北墙。最老那口用了二十七年,瓮壁上釉早就磨花了,摸上去涩涩的,像老人的手。最新那口是去年封的,酱面上浮着一层暗黄油膜,在阳光下泛着亮。她掀开中间那口盖子。

酱香涌出来。不是一年的味,不是两年的味,是七年陈酱的醇。那味道往下沉,贴着地面走,从脚底下往上漫。莠深深地吸一口。鼻腔里灌满咸鲜,后舌根浮起一丝苦底,是艾草苦。这苦托着咸,咸托着鲜,鲜又回甘。四味叠在一起,像四个季节叠在一起。

她用木勺搅搅。勺从底往上兜,底层的酱液稠,上层的稀,搅匀了,酱液在瓮里转圈,稠稠的,拉成丝。丝断了,落在酱面上,咕嘟一声。

“奶奶。“身后有人叫。

莠回头。是陈小女儿,小满。十二岁了,瘦得像根豆芽菜,但手是巧的。小满手里攥着一把草,草叶子绿中泛紫。

“这是啥?“小满把草递过来。

莠接过来,不看,先用鼻子闻。草叶有股辛香,又带点腥。她用指甲掐了一片,汁液渗出来,黏。她在舌尖上点了一下。辛,微毒。

“苍耳子。“她把草还给小满,“有毒,治鼻炎,但不可多吃。吃多了泻肚。“

“记住。“小满把草攥在手里,“奶奶,再教我认一个。“

莠看看天。日头在东边,刚爬过墙头,天不冷不热,正是认草好时辰。她带着小满走出院门,沿着田埂往西走。

田埂两边草已经枯了大半,但根还活着。莠蹲下去,手在地上摸。她的手是糙的,指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酱渍。她摸到一根草,拔出来,根须带着一块黑土。

“黄芩。“她把草根递给小满,“叶子对生,长圆形,根是黄的。清热,退烧。你娘小时候发烧,我给你娘煮的就是这个。“

小满接过草根。根是黄的,粗,须子像老人的胡须。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苦味冲上来,她皱起脸。

“苦就对。“莠说,“良药苦口。“

她们沿着田埂继续走。莠一路指过去。那边沟边是香附,理气调经。坡上那片是板蓝根,清热解毒。田埂上那丛开白花的是白茅根,止血利尿。那棵叶子像匙子的是车前子,利尿但不可多吃。莠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实,像豆子落在瓮底。

“奶奶,你咋认得这么多草?“小满问。

“我阿爷教的。“莠说。

“你阿爷又是谁教的?“

莠停一下。她的目光越过田埂,越过枯黄粟茬子,越过远处的城墙,落在很远某个地方。听说那里没有墙,只有水、芦苇和云梦泽雾气。

“野地里跑出来的。“她说,“认得草,就认得命。哪些草能救命,哪些草能要命,哪些草能让你多活一天。“

她站起身,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她没管。她带着小满往回走。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下来,扶着门框歇了歇。门框是榆木,用了三十年,手握的地方磨出一个凹槽,正好嵌进她的掌心。她握住那个凹槽,感受着木纹的走向,感受着三十年来无数次开合留下的震颤。

“奶奶,你累不?“小满问。

“不累。“莠说,“腿老。“

她走进院子,走到酱瓮前,继续翻酱。勺从底往上兜,一下,一下。小满在旁边看着,学她的样子,握着一把小木勺,在另一口瓮里搅。

“酱要翻一百天。“莠说,“不翻就死。“

“一百天是多久?“小满问。

“从秋翻到冬。“莠说,“每天翻,不间断。断了,酱就发酸。“

小满点点头,搅得更认真。她的手腕细,搅大瓮有些吃力,但她不歇。莠看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搅酱的时候,何媪站在她身边,说的话一模一样。现在她把这句话传给小满。小满以后传给她的女儿。一句话,传下去,就成了根。

莠站起身,走到灶前,往陶罐里添瓢水。水落进罐底,咚一声,空空回响。她望着罐底,望着那圈被水波撞碎的倒影,出神。阿爷说过,手艺传下去,人就能活下去。她传给何媪酱法,何媪传给她,她再传给陈小,陈小传给小满。酱活,人就活。

小满搅得很慢,一下,一下。阳光照在酱面上,两个影子,一老一少,叠在一起。莠看着小满头顶。她想起自己十二岁时跟着豨在城墙根下认草。如今她也成了教人的。手艺就是这样,像酱瓮里的酱,翻着翻着,滋味就厚。

她把木勺放下,走到屋檐下,坐在那块老门槛石上。石头是青灰色的,被三代人的鞋底磨得光溜溜的。她把手腕抬起来,看着腕上那圈麻绳勒出的印子。平安扣不在了,印子还在。

她没再说话。她坐在门槛石上,看着远处的田野。秋天粟已经收了,田里只剩短茬子,金黄,在风里一摇一摇。天是蓝的,很高,没有云。北地秋天总是这样,蓝得发干,干得像要裂开。

小满不再问。她走到酱瓮前,继续翻酱。院子里只有木勺搅动酱液的咕嘟声,和远处田七的咳嗽声。

田七还活着。七十岁了,背驼得像一张弓,但还能牵牛。他在院子里铡草,铡刀一起一落,草段落在木槽里,整齐的,一寸长。他铡一会儿,咳一会儿,咳完继续铡。他不说话。他这辈子就没说过多少话。

莠看着他。看了三十五年了。从年轻看到老,从瘦看到壮,再看到弯。但这个背从来没垮过。三十年前她第一次怀孕的时候,他蹲在田埂上,对她说“养你“。两个字。她记了一辈子。

她把腕上麻绳解下来,握在掌心,站起来,走到灶前,生火。火镰打两下,火星子溅在干草上,草着,火苗舔着锅底。她往锅里添两瓢水,水在锅底晃,映着火光。

该做饭了。日子还要过下去。酱还要翻,地还要种,草还要认。人只要还能动,就得做事。做事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做事。

夜里,莠睡不着。

她躺在炕上,身边是田七的呼噜声。他的呼噜声变了,年轻时是闷的,现在带痰音,呼噜到半截停一下,像风箱漏了气。她听了一会儿,确认他还会接着喘,才放下心。

她睁着眼睛,看屋梁。梁是榆木,上面挂着一层灰,灰里结着蛛网。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把蛛网照得银亮亮的。

她把右手搭在左腕上,拇指摩挲着腕上那圈麻绳印子。印子还在,绕着手腕,深深浅浅。

她想起豨。

阿爷的手是糙的。修长城磨出来的,补鞋子磨出来的,编芦苇磨出来的。他握着她的手教她认草。“这是艾草。止血,驱寒。“她人生记住的第一个气味就是艾草苦香。

她想起他编芦苇青蛙。三根苇秆在他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就编出青蛙肚子。她小时候有好多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后来她不玩了,他也不再编。临终前,他手里还攥着半只没编完的。

她想起他教她编草鞋。芦苇秆泡软,三根编成辫盘鞋底,再编鞋帮。她手指小握不住苇秆,他不急,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摆正。

她想起他临终前。北地最冷的时候,窗缝里结着冰花。他躺在土炕上,喘得吃力。他抬起右手颤抖着去解束发的麻绳,她帮他解。他的手伸进发髻里摸了很久,摸出芦苇皮包裹的平安扣。他把它放在掌心看很久,然后塞进她掌心。

“见玉如面。“他说。“渠会淤,人会死,玉不烂。“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她从天黑坐到天亮,玉贴在掌心里,温度一点点变凉。

那是豨留给她最后的话,她记了三十七年。

莠翻个身,把玉贴在胸口。玉是凉的,贴着皮肤,很快变暖。她想起这三十七年。从豨腕上到自己腕上,从一个男人到一个女人,从一种苦到另一种苦。

她想起田七。沉默得像块石头。她嫁他时不知他的名字,只知排行老五,叫田七。他说上面四个哥没一个活下来,叫七是为了骗阎王爷。

田七是个好得不显眼的人。他不说“养你“之外的话,但他做。她生孩子时他在屋外站了一夜,雪落一身变成雪人。

她想起那个七天就死去的男婴。生下来红通通,第三天不吃奶,第五天脸色发青,第七天没气。她抱着他坐一夜,天亮时把娃娃埋在豨坟旁。田七来帮她,她不让他碰。

她想起活下来的两个。田大三十五了,娶妻生两个儿子。田小三十了,嫁到邻村。两个活。两个好。这就够了。

莠把腕上麻绳印子按在掌心里,按得很紧。印子还在,像一道旧伤。她想起七年前,她把平安扣交给司马仓的那个黄昏。

她不知道他如今走到哪了。也许已经到咸阳,也许还在去别的路上。他怀里那瓶酱,早就吃完了吧?但他记得她教的话——平安不是玉给的,是人给的。

她松开手,把玉放回腕上。麻绳贴着皮肤,糙,有点痒。她不介意。她闭上眼睛,听着田七的呼噜声,听着屋外远处传来的狼嚎,听着酱瓮里发酵的咕嘟声。

她睡着。梦里,她看见豨坐在城墙根下,手里编着一只芦苇青蛙。青蛙是绿的,肚子鼓鼓的,腿还没编完。豨抬起头,看着她,笑。他的脸是年轻的,没有黥面,没有皱纹,像云梦泽边好年纪。

“莠。“他说,“过来。“

她走过去。他把手里青蛙递给她。她接过,青蛙在她掌心跳了一下,变成一整块平安扣。完整,没有裂纹,青白色的,中间一个圆孔。

“见玉如面。“豨说。

她醒来时,天亮了。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泪。

冬天来得早。

刚入冬月,北地就下第一场雪。雪不大,碎雪粒子从天上撒下来,落在地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天上磨盐。莠站在院门口,看着雪粒子落在田埂上,落在枯黄粟茬子上,落在酱瓮盖子上。盖子上积了一层白,她用手拂去,露出底下褐釉。

她的手冻得发红,指节肿得像小萝卜。五十二岁的手,骨头缝里进寒气,天一冷就疼。她把手缩进袖子里,用另一只手握住腕子,用力搓。搓热,不疼了,她才走回院里。

田七在铡草。铡刀一起一落,草段落在木槽里。他铡得很慢,每铡一下要喘两口。他的脸是灰的,嘴唇发紫。莠走过去,按住他的手。

“歇。“她说。

“嗯。“他放下铡刀,走到屋檐下,坐在那条老门槛石上。他坐下时候,身体往一边歪,像棵被风吹斜的老树。莠看着他。他的眼皮耷拉着,眼睛半闭着,呼吸声粗重,像拉风箱。

她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两个人挨着,不说话。雪落在院子里,把地面盖成白。远处有乌鸦叫,嘎嘎的,声音被雪吸去一半,变得闷闷的。

“大限。“田七突然说。

莠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半闭着,看着前方雪地。

“我的。“他说,“会快。“

莠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糙的,冷,比她记忆中要小一圈。她握紧,想把体温传给他。他动一下手指,回握了她一下。很轻,但清清楚楚。

“冬天难过。“他说,“开春就好。“

莠嗯了一声。她知道他在安慰她。她也知道,北地冬天,对老人来说,就是鬼门关。每年冬天,村里都会少几个老人。有睡过去就没再醒的,有咳嗽咳着咳着咳出一口血的,有摔了一跤,起不来,冻在雪地里的。

她握了他的手很久。雪越下越大,从粒子变成鹅毛,一片片落在他们头上、肩上。他们坐着,不动,像两尊雪人。最后还是莠先站起来,拉他进屋。他的手在她掌心滑过,糙糙的,像砂纸。

进屋后,她给他煮了当归生姜羊肉汤。羊肉是去年秋天存的,挂在梁上风干,切成片,薄,能透光。当归是前年采的,根已经干透,切了六片。姜是去年存的,干,皮皱,肉黄,切了十二片。

她把羊肉、姜片、当归放进陶罐,添四碗水。陶罐坐在灶上,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转小火,慢炖。炖了一个时辰。汤从清变成乳白,又变成淡黄。当归香气和姜的辛味混在一起,从罐盖缝里往外冒,满屋子都是。

她盛了一碗端给他。他接过,慢慢地喝。

“暖。“他说。

莠又盛了一碗,自己喝。汤是鲜的,辣的,一股暖气从舌头一直滑到胃里,又从胃里散到四肢。她感到骨头缝里寒气被逼出来一点。她多喝两口。

那天晚上,田七睡得很沉。呼噜声少有地均匀,没有痰音。莠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呼吸,自己也睡着。

她梦见自己走在田埂上,田埂两边是金黄的粟,穗子沉得弯了腰。她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个人影。是个男人,背对着她,穿赭色的衣服,头发灰白。她认出那个背。

“阿爷。“她喊。

那人回头。是豨。但他的脸是年轻的,没有黥面,没有皱纹,像云梦泽边好年纪。他看着她,笑。

“莠。“他说,“酱翻吗?“

“翻。“她说,“一百天。“

“那就好。“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田埂上一个黑点,消失在金黄的粟海里。

她醒来时,身边是空的。田七不在。她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到院里。天还没亮,启明星还在东边挂着。田七坐在门槛石上,背靠着门框,头低着,下巴抵在胸口。

和豨当年一样的姿势。

她走过去,蹲下,摸他的手。手是凉的。她把指尖搭在他手腕上,找脉搏。没有。皮肤底下那股一蹦一蹦的劲,停了。她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

她没哭。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回去了。她把那东西顶着,硬顶着,然后做事。

事是阿爷教她的。人死,三件事。净身。裹衣。入土。

她去打水。井在院东八十步。辘轳是榆木,用了三十年,把手磨得发亮。她摇了十二下,吊桶沉到水面,咚一声,灌满水,往上摇。水在桶里晃,溅出来,打湿井台土。土是黑的,湿更黑。雪落在水面上,化了,无影无踪。

她提了水回来,架在石头上。生火。枯枝一点就着,火旺。水开,她把艾草扔进去。叶片翻滚,苦香漫出来,混着水蒸气,白茫茫罩住了她的脸。

她用布巾蘸了艾草水,替田七擦身。从额头擦到下巴,从脖子擦到胸口,从胸口擦到手。他的手还是软的,关节还能弯。她把他身上旧衣裳脱下来,换上那件最好的。衣裳是她织的,白的,素的,一尘不染。她给他扣好扣子,正一正领口。他的嘴角还翘着,是笑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梦见啥。但她知道他是笑着走的。这就够了。

田大和田小是在中午赶到的。田大扛着铁锹,田小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鸡蛋和粟米饼。他们看见父亲躺在土炕上,身上盖着白布,已经知道了。

田小跪下去,哭出声。声音尖,撕的,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田大没跪。他站在炕边,看着父亲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父亲脸上白布整整,盖好。

“爹。“他说。一个字。实。像石头落在地上。

莠坐在门槛石上,看着这一切。她没哭。她看着田小哭,看着田大沉默,看着两个孙儿躲在门后,露出半张脸。她把酱瓶握在掌心,握得很紧。

田七葬在北坡,豨坟旁边,老二坟另一边。四个坟,排成一排。莠站在坟前,看着新土堆起来的土包。雪落在土包上,把它盖成白。她插了一根木棍,当作碑。木棍是田大带来的,削尖一头,是铁匠的手艺。

她跪在雪里,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冻土上,凉,硬,声音实,闷闷的。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她没管。她看着那排坟,心想,迟早的。迟早我也在这里。

但她不急着来。她还有事没做完。

莠的大限是在开春前来的。

那天她正在翻酱。她的身体已经弱了,弯一会儿腰就喘,得扶着瓮沿歇一歇。但她还是每天早晨翻搅一遍。七口酱瓮,一口不落。勺从底往上兜,底层的翻到上层,上层的翻到下层。搅完,盖上盖子,留一道缝。

搅到第五口瓮时,她感到一阵眩晕。天旋地转,酱瓮在她眼前晃动,褐色的酱液像漩涡一样往中间卷。她扶住瓮沿,想稳住身体,但腿软,往下滑。她坐在了地上,背靠在瓮壁上。瓮是凉的,透过衣裳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她喘一会儿。气从肺里进出,带着痰音。她知道。到时候了。

她没急着叫人。她坐在酱瓮旁边,闻着酱的气味。咸,鲜,苦,甜。四种味道混在一起,像四股绳拧成一股。她深深地吸一口。这气味是她的。是她三十五年一针一线、一勺一瓮攒出来的。这气味里藏着她的手,她的汗,她的日子。

她想起豨说过的话。渠会淤,人会死,玉不烂。

玉不烂。玉要往下传。从豨传到她,从她该传给谁?她想起司马仓。那个粮仓小吏,现在在咸阳吗?他还好吗?他还记得她教他的那些草药吗?艾草止血,黄芩退烧,当归补血。记得就好。记住,手艺就传下去。玉也要传下去。传给该传的人。

她慢慢地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屋里。她坐在炕沿上,把衣裳理了理。头发散了,她用手拢到耳后。然后她叫田大。

“田大。“声音不高,但田大在院里听见。他走进来,站在她面前。他的脸是黑的,被铁匠炉火熏的,被日头晒的。他的手上缠着布条,是打铁时烫伤的。

“去叫田小。“莠说,“还有你媳妇。“

田大看着她。他的眼睛和她很像,黑,深。他看她一眼,就知道时候到了。他没多问,转身出去。过一会儿,田小进来,眼睛还是红的,是哭田七哭红的。田大媳妇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最小的孙子。

莠坐在炕沿上,看着他们。她的儿子,她的女儿,她的儿媳,她的孙子。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田大的脸,田小的脸,孙儿们的脸。她把他们的样子刻在心里。刻完,她抬起手,去解腕上麻绳。

麻绳打死结,二十七年的汗水让绳结硬得撬不动。她解不开。田小走过来,帮她解。田小的手比她细,比她软,但一样有力。绳结松了,麻绳一圈一圈从手腕上褪下来。

酱瓶放在她的手边。

她把酱瓶拿起来,对着天光。瓶子是空的,酱早已吃完,瓶底还留着一层干硬的酱渍,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七年的酱渍,一层叠一层,像三十七层日子叠在一起。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酱瓶递给田大。

“拿着。“她说。

田大接过。他的手是糙的,黑的,满是烫伤和茧子。酱瓶躺在他掌心里,粗粝的,温热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这是你娘的手艺。“莠说。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要喘一口气,“酱要翻一百天,人要活一辈子。“

田大看着手里的瓶子。他不懂酱。他只懂铁,懂火,懂锤子砸在铁砧上的感觉。但此刻,他感到这个瓶子比他打过的任何一把锄头都重。

“娘,这瓶子底上刻的是啥?“他问。瓶底有一圈浅浅的纹路,一圈套一圈,像年轮。

莠看一眼。那纹路她看了三十七年。是酱渍一层叠一层留下的痕迹。

“是日子。“她说。两个字,每个字都实,落在地上,“一层酱就是一层日子。翻一百天,攒七年。“

莠靠在墙上,喘两口气。她看着窗外的天。天是蓝的,很高,没有云。北地春天要来,虽然雪还没化完,但风里已经有一丝暖气。她闻到了。风里带着泥土湿腥气,土里草根在发芽,地要活了。

“因为你也需要记住。“她说。

田大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酱瓶。瓶子是温的,刚从娘掌心拿过来,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把瓶子握紧,粗粝贴着他的皮肉,踏实。他不松手。

他想起小时候。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翻酱,木勺搅动酱液的咕嘟声,是他童年的晨钟。他趴在酱瓮边看,娘把他拉开,说酱液溅到眼里会瞎。他不听,还要趴。娘就用木勺敲他的头,不重,但疼。他哭了。娘不理他,继续搅酱。搅完,她把他抱起来,用袖子擦他的脸。

“酱要翻,人要活。“娘说。他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娘。“他叫了一声,声音哑了。

莠没应声。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她感到很累,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块都要往下坠。但她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她积攒着力气,等它从肚子里浮上来。

院子里传来酱瓮的气味。不知是哪口瓮盖子被风吹开了,酱香涌进来,弥漫了整个屋子。咸,鲜,苦,甜。莠闻到这气味,嘴角动一下。她在笑。笑得很轻,几乎看不见。

她睁开眼睛,看着田大,看着田小,看着儿媳怀里的孙儿。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豆子落在瓮底。

“酱要翻一百天。“她说。喘一口气,“人要活一辈子。“

她闭上眼睛。

屋里静。田小的哭声没有发出来,憋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哽咽。田大跪下去,跪在炕前,额头抵在母亲手背上。他的手还握着那只酱瓶,握得很紧,很紧。

莠的脸是平静的。嘴角还翘着,是笑的样子。她的左手垂在膝头,手腕上还留着麻绳勒出的印子,一圈一圈。

酱的香气还在。从院子里涌进来,从酱瓮里涌出来,从她的头发上、衣襟上、手缝里渗出来。她在这香气中静静地躺着。

田大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他把手里酱瓶举到眼前,对着天光。光从瓶口穿进去,照在瓶底那圈浅浅的纹路上,在墙上投下一道琥珀色的光斑。他想起母亲的话。一层酱就是一层日子。翻一百天,攒七年。他不懂酱,但他记住了这纹路。

他站起身,把酱瓶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瓶子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他把母亲的手放平,盖好被子。然后他叫田小,叫媳妇,叫孩子们。

“来。“他说,“给娘磕头。“

一家人跪在炕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声音闷闷的,实。

窗外,北地春天正在往深里走。雪化了,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答,滴答。远处田埂上草冒出绿芽,嫩嫩的,尖儿上还顶着褐色的种皮。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屋里看一眼,又飞了。

田大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他走到酱瓮前,掀开盖子,拿起木勺,搅搅。勺从底往上兜,底层的酱液稠,上层的稀,搅匀了,酱液在瓮里转圈,稠稠的,拉成丝。

他的手是稳的。搅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母亲教他的那样。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见玉如面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