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一天。
天边刚露一线鱼肚白,微薄晨光透过破旧窗纸,斜斜切进昏暗小屋,落下斑驳碎影。夜里积下的湿冷混着屋中陈年霉味,沉沉压在空气里。
陈诚意天未亮便醒了。
床边,旺财伏在地上,双耳全程紧绷竖起,一刻未松,黑亮的眼底爬满细密红血丝,整整守了一夜。
他缓缓坐起,被褥摩擦发出细碎声响。抬手揉了把旺财的头顶,指尖触到它略显干涩的绒毛。
“盯着客栈,看刘三跟谁接头。”
旺财低低呜咽一声,身形一缩,熟门熟路钻进墙角狗洞,转瞬融进晨雾弥漫的巷弄深处,无声无息。
日头渐渐爬高,天光敞亮。陈诚意照旧去往老赵院中练功。
院里老槐树叶被风掀得簌簌作响。站桩、运灵、筋骨排打,每一次肌肉绷缩,都有灵力在经脉里奔涌震荡。金刚罩底蕴稳步增厚,肌肤表层隐隐浮出一层淡古铜色泽。
【系统:金刚罩进度56%。】
老赵收了木杖,蹲下身拨弄灶膛柴火。明暗跳动的火星,映得他满脸沟壑愈发深刻。
“你托我的事,办妥了。风声我放出去了,有人暗中在查刘三的底细。”
陈诚意抬手抹掉额角滚落的汗水,微微颔首。“多谢赵叔。”
“不用谢。”老赵随手弹落指尖烟灰,一点猩红明灭不定,“你自己警醒些,刘三不是善类,是藏在暗处伺机咬人的毒蛇。”
日影西斜,院墙被拉出一道狭长黑影。
旺财回来了。
它蹲在陈诚意脚前,爪子不停刨挠青石板,指甲刮出刺耳细响,身子压低,脖颈绷得笔直,对着西边客栈的方向发出沉闷低吼——那片区域人流杂乱,气息凶险。
陈诚意静静看着它的警戒姿态,心中已然有数。
他将林心怡与王雨柔唤至身前。
“收拾东西,随时准备走。”
林心怡抬眸看他一眼,神色沉静,不多问一字,转身回屋收拾衣物,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动静。王雨柔快速收好吐纳术功法册子,又取出那只玉盒,用粗布层层缠裹严实,生怕稍有磕碰。
阿生坐在门槛上,掌心死死攥着铁片,指节攥得发白,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惶恐。
“真能走掉?”
“先备好。”陈诚意嗓音不高,却字字笃定,“走不走,看局势。”
他翻出平日积攒的各色药粉,将一小瓶隐灵粉单独揣进贴身布袋。这药专门遮盖器物灵气,冰凉瓷瓶贴着胸口,稍稍稳住了心神。
倒计时第二天。
陈诚意从灶房翻出一块大小相近的废铁。午后天光正好,他坐在窗边,持锉刀细细打磨,直至整块铁坯磨得漆黑发亮。锉刀蹭过铁块,滋滋声响不绝,细碎铁屑簌簌落了满地。打磨完毕,他在假铁片上抹匀隐灵粉,刺鼻药味彻底盖住铁器原本的驳杂气息,用布包好贴身收好。
随后又取来一块同等大小的铁片,用油纸层层裹紧,塞进床底最深处。
真铁片留在阿生身上。假铁片分作两处,一处随身诱敌,一处留作后手备用。
暮色垂落,残阳染红半边天际,色调沉得发暗。
院门被人叩响,笃、笃、笃,声响沉闷急促。旺财耳朵骤然立起,没有吠叫,只在喉间发出低低的警示呼噜声。陈诚意上前开门,刘三立在门外,身后落日将他身影拉得极长,像一团沉凝不散的墨色,脸色比前日愈发阴沉。
“明日傍晚约定作废,改至明日上午,北门交易。”刘三语气强硬,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陈诚意直视他,轻轻摇头。“说好三日之期,便守三日。明日傍晚,城南客栈不变。”
刘三死死盯了他数息,眼角肌肉隐隐抽动。“你在耍我?”
“不敢。”陈诚意双手负于身后,姿态松弛平稳,“规矩不能乱。明日傍晚,我准时到。”
刘三冷声一哼,袖袍狠狠一甩,转身大步离去,脚步重重碾过青石板地面。旺财跟出巷口观望片刻,很快折返,轻轻蹭了蹭陈诚意的裤腿,朝西边偏了偏头——刘三并未远走,径直回了客栈,没有外接任何帮手。
倒计时第三天。交易日。
天色微亮,晨曦朦胧。陈诚意把阿生叫进昏暗灶房,唯有灶膛跳动的火光,映亮方寸之地。他拆开阿生短褂内侧夹层,将铁片稳稳置入,穿针引线细细缝牢,针脚细密扎实,杜绝松动掉落的可能。
“东西在你身上。”陈诚意压低声线,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待会儿我去交易,你在家守着。若是天黑我未归,立刻带她们从狗洞撤离。”
阿生抵着门框,双手始终护在胸前,脸色惨白,心神慌乱。“陈哥……”
“别多话,藏稳。”
傍晚天色阴沉,乌云压得极低,整片天际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陈诚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揣好假铁片,又备上几枚灵石,迈步出门。旺财寸步不离跟在脚边,行至胡同口,他蹲下身,看着小狗湿润的鼻头。
“回去,守家。”
旺财双耳直竖,尾巴焦躁轻摆,原地未动。
“回去。”这一次,陈诚意语气添了几分严厉。
旺财低呜一声,终究转身窜回院中,消失在沉沉暮色里。
城南客栈藏在窄巷尽头,门脸狭小,两盏灯笼悬在门口,在晚风里摇摇晃晃,光影飘忽,透着几分诡寂。门口立着两名灰衣人,身姿挺拔,气息收敛,如同守门石像。见陈诚意到来,一人转身入内通报。片刻,刘三走出客栈,目光从头到脚将他扫视一遍,审视之余,满眼都是压不住的贪婪。
“东西带来了?”
“带了。”陈诚意抬手虚按怀中布包,隔着布料,能清晰摸到硬物轮廓,“撤追杀令的凭证呢?”
刘三冷笑一声,从腰间取下一枚刻着暗血阁纹路的青铜腰牌,重重拍在桌面,清脆响声骤然炸开。
“这是暗血阁执事腰牌。有它在手,城门守军不敢阻拦,保你们全员出城。这份诚意,足够了。”
陈诚意拿起腰牌掂量,入手冰凉厚重,指尖抚过细密纹路。“有这块牌子开路,出城确实稳妥。就按你说的来。”
“先验货。”刘三当即伸手,眼底精光暴涨。
“同时交换。”陈诚意稳稳按住布包,半步不退。
刘三凝眸盯着他两秒,咬牙点头。陈诚意将布包轻置桌面,掀开一角。刘三骤然伸手一把扯过,展开看清内里物件的瞬间,脸色瞬间铁青。
“假的!”
陈诚意神色未乱,从容将青铜腰牌揣入怀中。“真的不在我身上。你送我们平安出城,我告诉你真品下落。”
“你找死!”
刘三骤然暴起,短刀寒芒乍现,直刺陈诚意咽喉。筑基期威压轰然炸开,周遭空气骤然凝滞,桌上茶杯被震得嗡嗡震颤。
狂风骤雨般的杀机面前,陈诚意立在原地,身形稳如磐石,眉眼平静无波,连睫毛都未曾颤动分毫。
锋利刀尖最终停在他喉前半寸处。刘三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剧烈挣扎。他不是不能动手拿下此人,可一旦在此处厮杀,客栈外暗血阁的眼线必然察觉异动;若是失手杀人,便彻底断了寻回铁片、弥补过错的唯一门路。
“我死了,你一辈子都找不到真品。”死寂的房间里,陈诚意的声音清亮平稳,“你私吞铁片的事,阁主尚且不知,对吧?”
刘三瞳孔骤缩,死死盯着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面容扭曲紧绷。良久,他才缓缓收刀,字字咬牙。“算你狠。我再信你一次,明日北门再见。敢耍花样,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转身快步离去,未曾传唤手下,背影透着几分狼狈与气急败坏。
【系统:成功获取出城凭证。当前生存率:回升至75%。敌方心态急躁,需警惕后续暗中发难。】
归家小院。
阿生依旧坐在门槛上,双手死死护着胸口,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紧绷的石像。看见陈诚意进门,他猛地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板凳。
“怎么样了?”
“成了。”陈诚意掏出怀中青铜腰牌,轻放在桌上,金属在灯下泛着冷硬光泽,“明天出城。”
林心怡刚从灶房出来,淡淡扫了眼腰牌,没有多问,默默回屋拉出备好的包袱。王雨柔正低头整理行囊,闻声抬头,眼底浮出一丝真切的松弛与忐忑。
“哥,我们真的能走了?”
“嗯。”陈诚意蹲下身,揉了揉旺财的脑袋,语气平缓,“该走了。”
旺财温顺舔了舔他的掌心,尾巴轻轻扫过地面。
夜深人静。
陈诚意坐在灶房门口,抽出短刀架在磨刀石上。沙沙的磨刃声,在寂静小院里格外清晰。旺财趴在他脚边,眯眼小憩。阿生倚着门框,始终护着胸口,不敢松懈。屋内,林心怡在做最后的行囊整理,王雨柔已然睡熟。
今夜,再无暗中脚步声靠近。
磨好刀刃,陈诚意收刀入鞘,起身拍落身上浮灰。他走到院门口,取出特制的追踪粉,细细撒在门缝、墙根所有出入口。夜里若有人偷偷摸进来,明日一早便能一眼识破踪迹。
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上辈子活到二十六,动过的脑子全加起来,都没这几天多。上班摸鱼划水,下班打游戏追剧,最大的烦恼是中午吃什么。现在好了,写方案、做假货、放风声、谈判、威胁、留后手——全套商业谍战技能都他妈用上了。
他摇了摇头,走进灶房,从锅里舀了碗凉粥,蹲在灶台边喝了两口。
粥是凉的。胃是热的。
活着就行。
他蹲下来,拍了拍旺财的头顶。
“明天出城,你走前面探路。”
旺财耳朵微微一动,尾巴轻扫地面,已然会意。
月光静静铺落小院,老槐树叶被晚风拂得轻响。
蛰伏多日,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
(第七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