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朴之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
他只觉得冷。冷得像三年前那个冬天,他一个人坐在南京的公馆里,对着那套棋盘,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那时候他以为老郑死了,以为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现在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但这并不能让他暖和一点。
他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一双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上岸。他趴在泥地里,吐了好几口水,呛得肺都要炸了。眼前模模糊糊的,只看见一双布鞋,湿透了,沾满了泥。
“还活着吗?”有人问。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慌。
周朴之想说话,但嗓子像被堵住了,只能咳。那人蹲下来,翻过他的身子。周朴之看清了那张脸。二十出头,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破棉袄,浑身湿透——是跳进河里捞他的人。
“你是周朴之?”年轻人问。
周朴之点点头。年轻人没有废话,把他架起来,往岸上拖。走了几步,周朴之才想起郑平安。“还有一个——”他嗓子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在后头。”年轻人说,“我兄弟在捞。”
走了几十步,果然看见另一个人拖着郑平安从水里爬上来。郑平安比周朴之好不了多少,趴在泥地里吐水,脸白得像纸。
年轻人把他们带到一间破屋子里。屋子是看鱼塘用的,四面漏风,但好歹有堆稻草。他把稻草扒拉开,让周朴之和郑平安躺上去,又从怀里掏出两块干粮,掰开了递过来。
“吃。”
周朴之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但他嚼得很仔细,一口一口咽下去。干粮是咸的,混着泥水的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苏北放牛的日子。那时候他也饿,也冷,也这样啃着硬邦邦的干粮,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周朴之?”他问。
年轻人蹲在门口,看着外面。“老沈说的。他说这几天会有人从河里漂下来,让我在这儿等着。”
周朴之愣了一下。“你等了几天了?”
“三天。”
三天。他在河里漂了三天。王德厚死了三天。他在那间破瓦房里看着王德厚倒下,然后跳进那条河,漂了三天三夜。三天里他不知道漂到了哪里,不知道郑平安是死是活,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上岸。但有人知道。有人在岸上等着,等了三天。
“你叫什么?”
年轻人回过头。“叫我小张就行。”
“小张,这是哪儿?”
“上海。浦东。”
周朴之坐起来。上海。他到了上海。地图上三个点,杭州、上海、南京、苏北。杭州死了陈三,上海死了老赵,南京死了王德厚。三个地方,三条命。都死了,都替他死了。
“老赵呢?”他问,“他的事你知道吗?”
小张沉默了一会儿。“知道。死了。比王德厚早三天。”
周朴之攥紧了拳头。又死了一个。杭州、上海、南京,三个地方,三个人,全都死了。他还没到,他们就死了。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有人在找他们,他们就死了。他还没来得及替老郑传那句话——“有人来接你了”——他们就死了。
“孙家栋呢?”他问,“苏北那个?”
小张摇摇头。“不知道。但日本人也在找他。”
周朴之闭上眼睛。还来得及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去。去苏北,找到孙家栋,赶在日本人之前。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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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鱼塘边躲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小张弄来两套衣服,让他们换上。衣服是乡下人穿的,粗布,打着补丁,但干净。周朴之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从旧衣服的夹层里掏出那些东西。名单,匕首,枪,纸条,布鞋。都湿了,他一张一张摊开,放在稻草上晾。
小张蹲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这就是那份名单?”
周朴之点点头。小张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就这张纸,死了那么多人?”
周朴之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些名字。四十三个名字。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阿英、老李、老吴、老陈、老刘、沈月娥、老钱、陈三、老赵、王德厚。还有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还有那个叫周朴之的年轻人。都死了。为了这张纸。
“值得吗?”小张忽然问。
周朴之抬起头。小张看着他,目光很直,像一把刀子。“死了那么多人,就为了这张纸。值得吗?”
周朴之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他说,“但老郑说值得。”
小张没有再问。
天黑之后,小张带他们过江。不是走渡口,是走桥。一座破旧的木桥,桥板缺了好几块,下面的江水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小张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还结实的木板上。周朴之跟在后面,脚下就是空荡荡的桥洞,风从下面灌上来,冷得人发抖。
过了江,是上海市区。和杭州不一样,上海的夜晚不安静。街上还有行人,有轨电车叮叮当当从街角拐过来,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穿旗袍的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从电影院门口走出来,笑着说什么。报童还在叫卖,喊的是周朴之听不懂的话。
周朴之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切。他想起老郑说过的话。“你替那些人活着,得好好活着。”他好好活着。从苏北到南京,从南京到芜湖,从芜湖到柳塘,从柳塘到杭州,从杭州到上海。他走了那么多路,见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人。他活着。
“往哪儿走?”郑平安问。
周朴之看着那些霓虹灯,看着那些笑着的人。“找个地方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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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张把他们带到一条弄堂里。弄堂很窄,两边是石库门房子,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洗碗,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听无线电,咿咿呀呀的越剧从窗口飘出来。
小张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头发花白,围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肥皂泡。她看了小张一眼,又看了周朴之一眼,没有说话,侧开身。
他们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小院子,堆着些杂物。老太太把他们领到楼上,推开一扇门。屋里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老太太把油灯点上,火苗晃了晃,照亮了屋里的一切。
“住多久?”她问。
周朴之想了想。“一两天。”
老太太点点头,转身要走。周朴之叫住她。“您叫什么?”
老太太回过头。“叫我顾妈就行。”
“顾妈,谢谢您。”
顾妈摇摇头。“不用谢。老沈打过招呼了。”她走了,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周朴之坐在床边,郑平安靠在墙上。小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明天我送你们出城。”小张说。
周朴之点点头。“苏北那边,有人接吗?”
“有。到了那边会有人找你们。”
周朴之没有再问。他躺在床,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王德厚的脸,满脸是血,眼镜不知道摔到哪儿去了。他看见那把枪,看见王德厚的身体抖了一下,不动了。他听见那句话——“不知道。”一遍一遍在耳朵里响。
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些东西。名单干了,纸皱巴巴的,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他打开名单,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四十三个名字。他认识的不多。阿英、老李、老吴、老陈、老刘、沈月娥、老钱、陈三、老赵、王德厚。七个,不,不止七个。他数了数,十个。十个名字,十个死了的人。
他把名单折好,塞回怀里。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惨惨的。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老郑在澡堂子里拍着他的肩膀说:“如果有人来接你,就跟他们走。”他等了三年,等来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人来接他,那么多人替他死。他忽然想,如果老郑知道这些事,会不会后悔?后悔让他走这条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走下去。走到苏北,找到孙家栋。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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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周朴之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条江边,江水很宽,很浑黄,流得很急。对岸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周朴之想过江,但找不到船。老人站在对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进芦苇荡里,不见了。周朴之站在江边,想喊,但喊不出来。
他醒了。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楼下有人在生炉子,烟雾从窗缝里钻进来,呛得人咳嗽。郑平安还靠在墙上睡着,小张已经不在了。
周朴之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双布鞋。郑周氏做的,给他做的。他一直没舍得穿。现在他拿出来,穿在脚上。鞋很合脚,鞋底很厚,纳得密密麻麻。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脚不疼了。那些血泡,那些茧子,好像都不疼了。
郑平安醒了,看着他。“走吧。”
周朴之点点头。他们走下楼。顾妈在院子里生炉子,看见他们,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递过来。“路上吃。”馒头是凉的,但很白,很软。周朴之接过来,揣进怀里。
“顾妈,小张呢?”
“出去了。说一会儿就回来。”
周朴之站在院子里等着。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些杂物上,照在那些晾着的衣服上,照在顾妈花白的头发上。隔壁有人在练嗓子,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是什么。有人在吵架,上海话,一句也听不懂。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不真实。三天前他还在杭州,在那间破瓦房里看着王德厚倒下。现在他站在上海的弄堂里,听着隔壁唱越剧,等着一个人来接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那些人都还活着。好像老郑还在南京,等着他回去。
但门开了。小张站在门口,脸色发白。“走不了。”
周朴之的心沉了一下。“怎么了?”
“日本人把路封了。往苏北去的每一条路都封了。他们知道你要去。”
周朴之攥紧了拳头。“还有别的路吗?”
小张摇摇头。“没有了。”
周朴之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晾着的衣服。风吹过来,衣服飘起来,像一面一面的旗。
“那就不走。”他说。
郑平安愣了一下。“不走?”
“不走。让他们等着。”
“等什么?”
周朴之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等我把这个给他们。”
郑平安和小张都愣住了。周朴之看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日本人想要这个,对吧?他们杀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这个。”
小张点点头。
“那我把这个给他们。”
郑平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
周朴之看着他。“没疯。他们想要名单,我给他们。条件是,放了孙家栋。”
郑平安攥着他的胳膊,攥得生疼。“他们会杀你的。”
周朴之没有说话。他知道。他知道把名单交出去就是死。但他也知道,如果不交,孙家栋会死。像陈三一样,像老赵一样,像王德厚一样。替他死。他不想再让人替他死了。
“不行。”郑平安说,“老郑说过,不能交。”
周朴之看着他。“老郑还说过,要活着。”
“那你就活着!”
“孙家栋呢?他就不活了吗?”
郑平安没有说话。他松开了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周朴之转过身,看着小张。“帮我找到日本人。告诉他们,周朴之要见他们。”
小张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真的想好了?”
周朴之点点头。“想好了。”
小张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把门带上。院子里又安静下来。隔壁还在唱越剧,咿咿呀呀的,一句也听不懂。
周朴之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晾着的衣服。风停了,衣服垂下来,一动不动。他想起老郑说过的话——“那些替你死的人,你得记住他们。”他记住了。但他不想再记住新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