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酱瓮在屋檐下排成一行,共七口。
褐釉陶瓮,肚大嘴小,平底。每口瓮高两尺,口径一尺二,能装酱五十斤。最左边那口是前年开瓮的,酱剩了底,贴着瓮壁结成一层酱痂,深褐色,硬如树皮。最右边那口是去年新封的,酱面上浮着一层暗黄油膜,在阳光下泛着亮。
莠站在酱瓮前,手按在肚子上。肚子已经显了,圆圆的,像扣一口小锅。里面孩子在动,一下,又一下,在左边,靠近肋骨位置。她把手按紧些,感受那顶撞的力道。很轻,但清清楚楚,是活的。
她弯下腰,掀开中间那口瓮的盖子。
酱香涌出来。不是单一的味,是很多层味。咸的底味上,有豆子发酵后酸香,有小麦烘焙后焦香,还有太阳晒过一百天的干暖气。她吸了吸鼻子。酱好。酱是活物,会喘气。这口瓮的酱翻搅八十余日,再晒十几天,就能封瓮存起来。
她拿起木勺,伸进瓮底,兜上来,再压下去。上层的翻到下层,下层的翻到上层。酱液稠稠的,在勺里咕嘟咕嘟响。翻匀,她盖上盖子。盖子上留一道缝,指头宽,让气进出。
缝的大小有讲究。太大气跑了,酱发酸。太小霉死了,酱发臭。
她直起腰,往院子里走。院子不大,夯土院墙,半人高。墙根下晒着黄豆,铺在苇席上,金黄的,一粒一粒。她蹲下去,抓起一把,在掌心搓了搓。豆皮干透,搓起来沙沙响。她拣出一颗瘪豆,扔在一边。瘪豆不出油,做酱要饱满的。
今天是做新酱的日子。
丈夫田七去田里看水。春耕刚过,粟苗出齐,要灌头遍水。他天不亮走的,扛着耦犁,牵了牛。牛是三家合买的,今日轮莠家使。他没说话,只是出门前在灶台上留半块豆饼。
莠把豆饼嚼了,喝半碗凉水。然后生火。
灶是土灶,三口锅。最大那口用来煮豆,直径两尺,深一尺,能煮三十斤黄豆。她塞干草点火,添两根槐木柴。
水从井里打来。井水凉,清甜。她做七年酱,只用这口井的水。井水晒一日成“熟水“,去了寒气,酱才不发苦。
倒进锅里,三桶。水在锅底晃,映着火光。
她把晒干黄豆倒进大筐,拣去石子、土块、瘪豆,然后倒进锅里。黄豆落在水面,噼啪响,像下小雨。她拿木勺搅了搅,豆沉下去,水浑,泛起一层白沫。
火要文。煮豆急不得。她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让火慢慢舔着锅底。火大了,豆皮煮破了,豆油气散出来,酱就不醇。火小,豆煮不熟,芯子硬了,磨不碎。她靠耳朵听,靠鼻子闻。锅里声从咕噜变成咕嘟,再从咕嘟变成噗噗,那就是火候到了。
二
豆煮三个时辰。
莠坐在灶前小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看火,听锅里动静。水从咕噜变成咕嘟,又从咕嘟变成噗噗。豆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淡淡的,像蒸熟的米饭味,但更厚,更实。
她时不时要起身,用木勺把浮在水面的沫子撇去。沫子黄,带着豆皮涩味,撇干净,酱才醇。她撇七勺,倒在墙根的泥里,沫子渗进土,留下一片深色的印。
三个时辰后,她掀开锅盖。
一股白气冲上来,糊住了她的脸。热,湿,豆香浓得能抓在手里。她闭着眼感受了片刻,然后拿起长柄木勺,插进豆堆里,往上一挑。豆煮烂,皮裂开,露出里面豆瓣,金黄的,面面,用勺子一压就碎。
她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烫,但不至于烧伤。约六十度,正是拌面好时候。太凉了面发不起来,太烫了面烫熟。这个温度她试了无数次,用手一碰就知道。
她把灶膛里的火退出来,只剩炭火温着。然后捞出黄豆,沥水,倒在铺了干净苇席的大筐里。
豆子堆成一座小山,冒着热气。她转身进了屋,从木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艾草粉。艾草是她去年端午采的,晒干,搓成绒,再用石臼捣成细粉。粉是灰绿色的,闻起来有一股苦香。她抓一小把,约三钱,撒在黄豆上。
这是她的秘方。
何媪教她做酱时没这一味。何媪的法子是黄豆、小麦粉、盐、井水。莠做三年,酱是好酱,但她总觉得少一层底味。有一年春天,她煮豆时灶边放着刚采的艾草,预备给人艾灸用。一阵风把艾绒吹进豆锅里,她没在意,捞出来继续做。那年酱开瓮后,多一层苦香底味,酱也更耐放,四年没坏。
她知道。艾草活,酱也活,活物配活物,滋味才厚。
艾草拌进热豆里,苦香混着豆香,一下满半间屋子。她用手把豆子和艾草粉搅匀,豆子烫得她掌心发红,她没停。搅匀,豆子表面发黏,能沾住面粉。
她从缸里舀出小麦粉。小麦是去年收的,磨三遍,粉细得像沙。一斤豆配二两粉,这个比例她心里有数,不用称。她抓三把面粉,撒在豆子上,用手拌。左手翻,右手压,把每一粒豆都裹上面粉。豆子黏在一起,她把它们搓开,再搓开,直到每一粒都独立地裹着一层薄薄白衣。
拌好。豆子金黄,面粉雪白,混在一起,霜一样白花花一片。
她把拌好的豆子摊在苇席上,摊成三寸厚饼,搬到屋里阴暗角落,盖上干草。
制曲开始。霉是酱魂。她每天用手探一探草下温度,闻一闻气味。
第一天,豆子微软。第二天,表面结白霜。第三天,白霜变厚,变成白毛,一根一根直立着。好霉。只有白霉好,白霉是酱魂。七天后整块豆饼裹满白毛,雪一样白。霉香出来,雨后树林的气味。
何媪凑近豆饼嗅了嗅,掰一块看里面丝。
“好霉,“何媪说。
“这霉里加了啥?“她嗅出了不同。
“艾草粉。拌面时撒一点。“
何媪笑,“聪明。艾苦,酱咸,苦咸相加,滋味就活。艾还能驱虫。“
何媪走后,莠开始装瓮。
陶瓮七口,她选了最老那口。老瓮透气,肚里存着前年酱味,新酱入老瓮,好比种子落在熟土里。她先把瓮底铺上一层粗盐,约两指厚。盐是从盐池换来的,青白色的,颗粒大,咸中带苦。盐层上垫一层干净苇叶,防止豆子直接接触盐粒。
然后把长了霉的豆饼掰碎,一层一层往瓮里铺。碎豆饼是黄绿色的,霉丝纠缠在一起,拉起来能扯出丝。她铺一层豆饼,撒一层盐,再铺一层豆饼,再撒一层盐。盐要用得多,一斤豆配一两五钱盐,少了酱发酸,多了酱发苦。
铺到瓮的七成满,她停下来。
提来一桶井水。井水是昨天打上来晒过的,晒一天,成了熟水,水变柔。她缓缓把水倒进瓮里,水从豆饼的缝隙里渗下去,慢慢往上漫。水位升到豆饼的表面,停住。碎豆饼浮起来,又慢慢沉下去,吸水后往下坠。
她盖上盖子。盖子木头,边缘用麻布包,盖上去严丝合缝。但她没盖死,在盖子边上垫三根芦苇杆,让瓮里能喘气。
然后把瓮搬到屋檐下,朝南,晒得到日头。
剩下就是等。晒一百天。每天早晨开盖,翻搅一遍。上层的翻到下层,下层的翻到上层。不翻,酱就死。
她把另外六口瓮也翻搅一遍。长子田大从屋里跑出来,三岁,光屁股,手里攥着半块豆饼。他跑到酱瓮前,伸长脖子闻。
“娘,香。“
“香也不能吃。“莠说,“要等。“
“等多久?“
“一百天。“
“一百天是多久?“
莠想了想,“你数到一百,就是一百天。“
田大不会数到一百。他只会数到十。他低下头,继续啃豆饼,不再问。
莠看着他的头顶。头发黑,软的,泛着一层绒光。她伸手摸了摸,头发在她掌心划过,痒痒的。这是她的儿子。她还有一个在肚子里。
她把大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在动,比刚才更用力,像是要出来。
还早。才七个月。
三
织布是在午后。斜织机架在屋里东墙下,靠着窗户。机子是榆木打的,用四年。莠坐在机前矮凳上,脚踩踏板,手理经线。
她先踩左踏板。前综提起,奇数经线升,偶数经线降,织口形成。梭子从左边穿过去,右手接住,拉紧。然后换右脚踩右踏板,后综提起,偶数经线升,奇数经线降,梭子穿回来。打纬刀推上去,把纬线压实。
咔嗒,咔嗒。五个动作循环往复。莠闭上眼睛也能织,动作长在了骨头里。
织到第三行,她开始哼歌。
歌声很轻,混在机声里。是楚地童谣,她小时候听豨哼过。她记住了调,二十七年没忘。
“葭苍苍,水一方。“梭子从左穿到右。
“阿爷捕鱼苇中藏。“打纬刀推上去。
“菱角尖,藕丝长。“梭子从右穿到左。
“阿娘织布衣我裳。“
她哼得很慢,一句一行。机声是节拍,歌声是旋律。
田大趴在织机旁边,听她唱歌。他不懂这些词,北地没有水,没有菱,没有藕。但他喜欢听娘哼。
“娘,水一方是哪儿?“田大问。
莠的手停在半空。她想了一会儿,“就是很远地方。“
“多远?“
“比井远,比田远,比北地的城墙还远。“
“那阿爷在水一方吗?“
莠没说话。她看着手里梭子。梭子枣木,两头尖,中间鼓,包了四年麻线,把手处磨出一个凹槽,正好嵌在她的指缝里。
“阿爷在北坡,“她说。
“北坡远吗?“
“不远。“莠说,“死了就不远。“
田大不懂。他继续啃豆饼。
莠又踩下踏板。咔嗒,咔嗒。她哼起第二遍。这一次声音更低,几乎听不见,只在嘴唇上震动。经线在她的手下变成布,一行一行,白的,素的,像北地的雪。
她想起豨。豨也会哼这首歌。他在补鞋摊子前坐着,手里编着芦苇青蛙,嘴里哼着“葭苍苍,水一方“。他的声音比她粗,哑,像砂纸磨木头。他哼的时候,眼睛望着南边天。南边有云梦泽,有芦苇荡,有菱角和藕。他一辈子没回去过。
她把梭子穿过去,拉紧。布又宽一行。
这是她从水边带走的唯一记忆。不,这不是她的家乡。她生在北地,长在北地。但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她只知道豨是水边人,她是豨养大的,那水边歌就成了她的歌。
织机响着。午后阳光从窗格子里射进来,落在经线上,把麻线照得透亮。她眯起眼睛,看着梭子在光影里来回。左手进,右手出,踏板上上下下。布在机前卷起来,一寸,两寸,三寸。
她哼完三遍,停下来,把布卷解下来量了量。四尺长,二尺二宽。再织六尺,就够做一件夏衣。她摸摸肚子,七个月,再有一个月这件衣裳就得裁得宽些,不然穿不上。
她把布卷重新挂上织机,理好经线。突然,肚子抽一下。不是孩子的踢动,是往下坠的拉扯,从肋骨下面一直坠到腰。她吸了口气,手扶住织机横梁,等那阵劲过去。
坠痛过去。她直起腰,继续织。
咔嗒,咔嗒。
机声和心跳叠在一起。一行布织过去,日子也织过去。经线竖,是经年累月;纬线横,是一日一夜。经线和纬线交织,就成了布。布裹在身上,就是日子。
四
阵痛是从第十日凌晨开始的。
莠正在翻酱,突然肚子一紧。她扶着瓮沿站直,等那阵劲过去。阵痛间隔很长,大约半个时辰一次。她没叫。她记得何媪说过,头胎要生一天,二胎快些。
她继续搅酱。搅完七口瓮,回到屋里。
田七在修犁。他看见莠的脸色,放下锤子,去灶前生火烧水。
何媪午时到的。她进屋先摸莠的肚子,从上往下按。
“入盆,“她说,“今晚。“
莠躺在床上,身下铺着干草。阵痛越来越密,从半个时辰一次变成一刻一次。她咬住嘴唇,不吭声。
“叫出来。“何媪说,“叫出来省劲。“
莠不叫。何媪教她呼吸:疼来时吸气,疼过去时呼气。她照做。
田七在屋外站着,背靠着墙。屋里每传来一声动静,他的肩膀就紧一下。
何媪用热水替莠擦身,又用艾草灸了她的手心和脚心。
“开全,“何媪说。
莠用力。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她不叫,只是憋住气往下使劲。
“好,出来了!“
一声啼哭。
“男。“何媪把婴儿递到莠面前。
莠看一眼。孩子红红的,皱皱的。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脸热,湿的,软的。
她放松下来,躺在干草上喘气。田七听见哭声,肩膀松了下来。
何媪用艾草水替莠擦洗,用瓦片断脐带,艾火炙断面止血。
“结壮,“何媪说。
莠太累,只想睡。但她不能睡。还有两个孩子要生。
两年后,第三个孩子来。从阵痛到出生只用四个时辰。何媪还没赶到,莠自己就把孩子生在干草上。田七冲进来时,她正用布擦孩子脸上胎脂。
“女的,“她说。
那男孩生下来时看着结壮,却从第三天起就不爱吃奶。第七天夜里没气。莠抱着他在北坡上坐一夜,天亮时用布把他裹好,埋在豨坟旁边。
活着的是田大和田小。田大壮得像头牛犊。田小生下来猫儿一般大,哭声细细的。莠用艾草水给她擦身,贴在胸口暖着。暖三天哭声大了,暖一个月脸圆,暖一年会跑。
田七蹲在灶前看莠给孩子喂奶。田小含着乳头小口小口地吸。田大轻轻碰了碰妹妹的手。
“活着就好,“莠说。
五
邻里是从换工开始的。
莠家东边住着田三的婆娘田嫂,西边住着寡妇陈嫂。三家地连在一起,耦犁要两头牛,三家合买。春耕时轮着使牛,莠扶犁,田嫂播种。
午饭在田埂上吃,每人半块豆饼。莠额外带了酱,挑出一团抹在田嫂的豆饼上。
“尝尝,“她说。
田嫂咬一口。眼睛亮,“这酱咋这么香?“
“三年,“莠说。
“三年?我的酱放一年就长虫。“
“翻。“莠说,“每天翻一遍,酱就不死。“
田嫂又咬一口,细细品味。咸的底味上有一股苦香,像药,又不全是药。她说不清,但她知道这是好酱,和她吃过的所有酱都不一样。
“教?“她问。
“教,“莠说。
她就把做酱法子一道一道说给田嫂听。黄豆要煮烂,皮裂了才算。拌面要趁热,六十度正好。霉要白毛,黑毛绿毛都不行。盐要粗盐,铺瓮底,一层豆一层盐。水要井水,晒一天再用。每天早晨翻搅,晒一百天。封瓮三年。
“还有呢?“田嫂问。她觉出莠还有没说到的。
莠想了想,“艾。“
“艾草?“
“拌面时加一点艾草粉。苦,但能驱虫,酱不坏。“
田嫂记住。她当天下午就采一把艾草,晒干,藏在梁上,预备明年做酱时用。
陈嫂不会种地,但会织布。她用斜织机织出来的布又密又匀,经线拉得紧,纬线压得实。莠家的布不够用,就拿酱去换。一斤酱换三丈布。陈嫂的布给田小做衣裳,莠的酱给陈嫂下饭。一家有酱,一家有布,换着用,谁也不亏。
这是文景年间日常。
三十税一。地自己,种出来的粟三十斤交一斤给朝廷,剩下归自己。有牛使,有地种,有酱吃,有衣穿。莠听田三说过,他爷爷那辈,十五税一都算轻的,徭役一年两回,男人被拉去修长城,一去不回。现在徭役少,男人能守在家里种地,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那年秋天,三家的粟都收。莠家五亩地打八石粟,合四百八十斤。交税十六斤,剩下四百六十四斤。她把粟倒进仓里,看着粟堆从底往上长,心里踏实也往上长。
田七站在仓门口,看着满堆的粟。他伸出手,插进粟堆里,手掌摊开,让粟粒从指缝间流下去。金黄的,饱满的,硬的。粟粒落在他掌心里,沉甸甸的。
“够,“他说。
莠嗯一声。她拉着田大的手,抱着田小,站在仓门口。四个人,看着一堆粟。
这场景放在二十年前,会被人抢的。秦末那年,米价五千钱一石,人相食,死者过半。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只记得那时候没有粟,没有酱,没有仓。只有逃,只有躲,只有饥饿和恐惧。
现在她有仓。仓里有粟。仓外有酱瓮。屋檐下有牛。牛棚里有耦犁。她身边有丈夫,有两个孩子。她腕上有平安扣,肚子上还有生产留下的纹。
这叫日子。实实在在的,有滋味的日子。
她教邻家女孩做酱。女孩是陈嫂的女儿,叫陈小,九岁。她让陈小站在凳子上,看着她搅酱。
“勺要从底往上兜。“她说,“底层的酱液稠,上层的稀,搅匀了才好吃。“
陈小搅得很认真,小脸憋得通红。酱液在瓮里转圈,稠稠的,拉成丝。
“为啥要每天翻?“陈小问。
“酱是活物。“莠说,“活物要喘气。不翻就憋死。“
“酱会死?“
“会。酱会死,人会死,啥都会死。但翻一翻,晒一晒,酱就活着。人活着也一样。“
陈小似懂非懂。她继续搅酱,一下,一下,学着她娘的样子,学得很用心。
莠看着她。女孩瘦,黄,头发稀疏,但手巧,搅酱手法一教就会。她想起自己九岁的时候,跟着豨在城墙根下补鞋,学认野菜。那时候没有酱可学。现在她有,她要传下去。
“手艺传下去,人就能活下去,“她说。
这是何媪教她的。她再教给陈小。陈小以后教给她的女儿。一代一代,酱就不死,人就不死。
六
田官是九月底来的。
那天莠正在翻酱。她听见院门外有马蹄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布袍子的男人牵着马站在门口。男人四十来岁,方脸,短须,腰间挂着一块木牌。
“这里是田家?“他问。
“是。“莠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我是县里田官。“他出示木牌,上面刻着字,“朝廷派我来推广新农技。“
莠把田官让进院子。田官把马拴在桩上,马低下头,啃墙根的草。他走到酱瓮前,掀开盖子闻了闻。
“好酱。“他说,“三年?“
“两年,“莠说。
他点点头,把盖子盖好。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帛,摊在院中石桌上。帛上画着图,是耦犁的改良样式。
“这是朝廷新发下来的耦犁图样。“他说,“犁铧加宽两寸,入土更深。你们现在用的犁,铧宽六寸,这新八寸。翻土多,苗根扎得深,抗旱。“
莠凑过去看。图样画得细,犁铧的弧度,犁辕的角度,都标了尺寸。她看不懂字,但她看得懂图。新犁铧确实比旧要宽,尖刃更长,像一把匕首。旧犁铧是六寸,翻土浅;新犁铧八寸,翻土深,粟根能扎到一尺以下。
“换这个,亩产能加半石,“田官说。
“铁呢?“莠问。她关心的是铁。铁贵,换了犁铧要补不少铁。
“县里铁官炉新出一批铁,朝廷准,以旧换新,补三斤铁差价就行。三斤铁,三十个钱。“
莠算了算。三十个钱,她家出得起。半石粟是三十斤,五亩地就是一百五十斤,值三百个钱。三十换三百,划算。
田官又拿出耧车图样,“三脚的。前面犁开沟,后面直接把种子漏进沟里。不用再用手撒,快,匀,省人工。“
“以前三人两牛一天种五亩,用耧车,一人一天种十亩,快一倍。“
莠算了算。省下来的人工可以去锄草,去做酱,去织布。这是好事。
“朝廷的法子,你试试。“田官把帛图卷好,放在石桌上。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语气公事公办,但不傲慢。
“朝廷的政策好,但地里活还得靠人干。“他说,“再好犁,不人扶,也是块废铁。再好耧车,不人推,也是堆烂木头。“
莠记住了这句话。她觉得很对。朝廷给的是工具,活还得人来做。工具再好,人也得弯腰,也得出力,也得一滴汗一滴汗地往土里砸。
田官走到牛棚前,看了看牛。牛是黄犍牛,五岁那头角有点歪,但膘情不错。田官伸出手,在牛背上按了按,牛回过头来,大眼睛看着他。
“牛好。“他说,“牛是农人的半条命。朝廷下令,县里牛官要定期给牛看病,不收钱。你们这牛要是病,去县里叫牛官。牛官看了病,开方给药,都不收钱。“
莠点头。她不知道牛官是哪类官,但她知道不收钱就是好事。以前牛病,得自己治,治不好就死。牛一死,地就种不了。现在有牛官,牛多半条命。
田官走了之后,田七把两张帛图收起来,放在木箱里。他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烟是去年种的,自己晒的,味冲。
“换犁?“他问莠。
“换,“莠说。
“耧车?“
“也做。“莠说,“陈嫂的男人生前是木匠,他的工具还在,陈小她娘跟着学过木匠活,她能打。“
田七没再说话。他吸两口烟,把烟袋在石头上敲了敲,灰落,烟灭。他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上,去看田。
莠站在院子里,看着田官远去的方向。土路上有一串马蹄印,印着泥,浅浅的。她想起田官说的话:朝廷的政策好,但地里活还得靠人干。
她不太懂朝廷的政策。她只知道三十税一。她知道现在打仗少,男人不用被拉去当兵。她知道县里有铁官炉,有牛官,有田官。这些官不拿鞭子拿图纸,不骂人教人。这和秦末不一样。
这是新世道。和她小时候不一样。她小时候见的是穿盔甲的兵,拿鞭子的吏,现在是拿图纸的官,说教的叟。
她走到酱瓮前,掀开盖子,搅一勺。酱液稠稠的,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她舀一点,在舌尖上舔了舔。咸,鲜,苦底味在后舌浮出来。好酱。
田大在院角追着一只蚂蚱跑,田小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两个孩子都活着,都好好的。秋日正好,天不冷不热,酱正香,粟满仓,耦犁新换,耧车待发。
七
开瓮是在三年后冬天。
那天雪下得不大,碎雪粒子从天上撒下来,落在地上沙沙响。莠起得早,她要给那口新酱开瓮。
田七帮她搬瓮。瓮从屋檐下挪到院中央,放在一块平整石板上。莠用木棍敲了敲瓮沿,声音闷闷的,实实的。里面酱存三年,盖子上的芦苇杆早被风吹日晒腐烂,只剩下一层泥封。
她用菜刀把泥封撬开。泥硬,冻住。木盖推不开,酱液把盖子粘住。她用热水浇一圈,再推。盖子开了。
酱香涌出来。三年酱有一种深沉的醇,往下沉,把半个院子都罩住。
酱色红褐,表面结一层厚厚油膜。她舀了一勺举到阳光下看,酱不透光,像融化的琥珀。
她舔一下。咸。然后是鲜,豆子的鲜。然后是苦,艾草苦。最后是甜,回甘。
“好酱,“她说。
田七走过来。她舀了一勺,递给他。他尝一口,眉毛动一下。他不说话,但他又伸出手,要第二勺。
何媪也来。她拄着木棍,背比三年前更驼,走路颤巍巍的。她尝一勺,品了很久。
“你这酱,能卖,“她说。
“不卖,“莠说。
“为啥?“
“留着吃,“莠说。
何媪笑。她知道莠的意思。酱是日子的底味。有了酱,苦日子也能咽下去。没了酱,好日子也寡淡。
莠把酱分给邻里。田嫂一罐,陈嫂一罐,东头李家一罐,西头张家一罐。每家一斤,不多,是心意。邻里接过酱,有的拿布来换,有的拿鸡蛋来换,有的空手而来,就说一声“谢了“。
莠教陈小做酱。陈小十二,手法已经熟练。她自己的酱瓮在屋檐下排一排,三口,是她这些年攒下的。
“酱要翻,人要活。“莠对陈小说,“我老,你以后做酱给自己吃,也给后人吃。“
陈小点头。她看着莠的肚子,那里又鼓起来。这是莠的第四个孩子。前三个活了两,这一个不知怎样。但陈小没问。她知道莠不喜欢问未发生的事。
冬天过去,春天来。
新耦犁使上。铁铧宽了二寸,入土深,翻起来的土块松,不用耙就能碎。田七牵牛,莠扶犁,田大跟在田里拾麦茬。父女三人一犁一道沟,从地头到地尾,再从地尾到地头。新犁铧切进土里,阻力比旧大,但翻出来的土黑,肥的,底下土腥味冲上来。
耧车也打好。陈小她娘用她男人的旧工具,松木做斗,铁管做脚。田七从铁官炉换了新铁。第一场春雨落下来,他们用耧车种五亩粟。种子从斗里漏下去,顺着管子滑进犁沟,一行一行,笔直的,深浅一致,间距均匀。
莠跟在耧车后面看。她蹲下去,扒开土,看种子落在沟里的位置。不深不浅,刚好半寸。这样的深度,粟苗三天就能顶破土皮。
秋收时,五亩地打十石粟,合六百斤。比去年多两石。莠知道,这不全是耦犁和耧车的功劳,今年雨水也好,日头也不毒。但农具确实帮了大忙。
莠站在仓门口,看着田七一筐一筐往仓里倒粟。金黄粟粒从筐沿上溢出来,在仓底堆成一座小山。堆着堆着,小山变成大山。堆到最后,仓满,粟从门口往外淌,淌在她脚边。
她走过去,把手插进粟堆里。粟粒从她指缝间流下去,硬的,圆的,饱满的,带着阳光暖意。一粒一粒,都是她亲手种下的,都是她弯腰扶犁、一步一步从春走到秋换来的。
她腕上平安扣贴在皮肤上,温温的。三十七道细纹,一道一道,从指腹下划过。阿爷说,见玉如面。她摸着玉,像摸着阿爷的脸。
她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没有粟,没有仓,没有酱。只有逃,只有饿,只有豨拉着她的手在城墙根下走。那时候她不懂太平。她只懂活着,懂下一顿饭在哪里,懂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
现在她懂。
太平不是朝廷说的话。太平是满仓的粟,是屋檐下的酱,是三个孩子里活下来的两个,是田七沉默但可靠的背。太平是三十税一,是县里田官拿着图样来教你种地。太平是咔嗒咔嗒的织机声,是“葭苍苍,水一方“的童谣,是酱要翻一百天、人要活一辈子的实在话。
她看着满仓的粟米。
平安是真的。
她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和酱一起,和粟一起,和孩子们一起,温温地,实实在在地,存着。她拿起木勺,舀一勺三年酱,抹在手中的粟米饼上。咬一口。咸的,鲜的,苦的,甜的。四味合一,这就是日子的滋味。
日头往西斜,光从仓门口射进来,照在粟堆上,金黄的,像镀一层油。莠站在光里,手摸着腕上的玉,肚里怀着新的生命,身边堆着满仓的粮。
她轻轻念了一声。不是对谁说,是对自己说,对地里的粟说,对酱瓮里的酱说。
“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