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三人来到太守府附近。夜色已深，府门前的两盏灯笼将门口照得通亮，五名腰缠宝刀的差役分列两侧，站得笔直。其中一人尤为显眼——不仅衣着干练华贵，腰间还悬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显然不是寻常差役，至少也是个有品级的武官。
三人不动声色地在暗处观察了一阵，确认没有异常，才若无其事地从阴影中走出，往府门走去。
还未踏上台阶，一名差役已伸手拦住，声音公事公办：“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安平生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那枚令牌，在灯笼光下亮了亮：“我三人是来拜访女公子的。”
那佩玉的男子原本倚在门柱旁，神色漠然，听到“女公子”三个字时眉毛都没动一下。但当他看清安平生手中的令牌时，那张慵懒的脸一瞬间活了过来。他几步上前，挥手将那拦路的差役拨到一旁，笑容满面地拱手道：“贵客，贵客。这三位客人我来招待就行，你们不用管了。”
说罢，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引着三人穿过府门，一路向内走去。穿过肃穆的司法厅，绕过安静的户曹房，越往里走，景致便越发清幽。待到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一座绣楼临水而立，檐下悬着两盏纱灯，光晕柔柔地投在水面上。佩玉男子将三人领入一楼客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三位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公子下来。”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极轻，门也被轻轻带上了。
蝶一进门便盯上了案几上的糕点碟子，二话不说坐下便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偷食的松鼠。安平生看了看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额头：“是哦——我们还没吃饭，难怪蝶狼吞虎咽的。不过蝶，你也慢点吃，让人家公子看见多不好。”
“哈哈哈——”一声轻笑从楼梯口飘下来，清亮却不刺耳，“无妨无妨。若是喜欢，我让人再拿些上来便是。三位侠肝义胆，身手不凡，小女子看见了又怎么会心生轻蔑？倒不如说——百闻不如一见。”
三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从楼梯上缓步而下。她头戴狄髻，正中插着一支錾刻着凤凰衔珠的金桃心，两鬓各簪一枚金镶玉掩鬓，耳坠是成色极好的珍珠排环，随着步履微微晃动。上身穿一件大红褙子，袖口以金线收边，下身束着一条青色马面裙，裙底绣着一圈缠枝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丝线的痕迹。腰间悬着一组玉禁步，丝绦末端坠着一枚小巧的香囊，每走一步，便有极淡的兰麝之香若有若无地散开来。
她落座时，那些环佩竟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三人愣了愣。安平生最先回过神来，站起身拱了拱手：“哪里哪里，过奖了。在下三人不过是会些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比得上您名满京城的贤名。您都说自己是小女子，那我等可就真不知该如何行礼了。”
王沁笑而不语，显然对这番得体的应对颇为满意。她将双手交叠在膝上，语调轻快地说道：“那就叫我的名字吧。小女子名叫王沁。”
安平生摇摇头，语气恭敬却不谄媚：“那可不行，还是叫您王公子吧。在下安平生，这边这位是侍——”他指了指旁边一言不发的少年，又看向还在埋头苦吃的蝶，“吃糕点的那位，是蝶。”
王沁微微颔首，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安平生脸上，笑容始终保持在恰到好处的弧度：“所以，王公子请我们来，就是为了交个朋友？”
“那是小女子请三位来的一个方面。”王沁轻轻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缓缓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另一个方面嘛——也想留三位住几日。小女子想亲眼看看，三位通天的本事。放心，三位的开销，全包在小女子身上。”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侍不动声色地看了安平生一眼——他完全不知道安平生居然还有这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还以为他只会哈哈哈呢。
蝶这边已经把糕点吃完了，百无聊赖地趴在椅子扶手上，两只脚压着手背晃来晃去，像只被晾在一边的小猫。王沁注意到了她的动静，微微偏过头，柔声问道：“蝶姑娘这是有些乏了？这样吧——初次见面，姐姐送你一样东西，任你挑选，如何？”
“真的吗？”蝶受宠若惊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是真的。”
蝶歪着头想了片刻。不要吃的，不要玩的——她的目光落在王沁腰间那枚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香囊上，那一缕兰麝幽香正是从那里飘来的。她脱口而出：“我想要知道王沁姐姐变香的秘诀。”
王沁一愣。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几分真切的意外。随即她回过神来，低头笑了笑，伸手将腰间的香囊解下，丝绦在指尖绕了一圈，递了过去：“秘诀就在这里。送给你。回头我再让人送姑娘一些。”
蝶接过香囊，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清雅的香气钻进鼻腔，和大哥书房里燃的那种浓得呛人的熏香完全不同。她兴奋地学着王沁方才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将香囊系在腰间——可惜肚子偏偏不争气，咕咕叫了两声。
王沁掩口轻笑：“蝶姑娘可是饿了？我让人再去取些吃食来。”
蝶这下放开了胆子，脆生生地问：“王沁姐姐，我可以跟她们一起去吗？拿太少了不够吃。”
“哈哈，当然可以。蝶姑娘敞开了吃。”
待蝶兴高采烈地跟着侍女离开，王沁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安平生和侍，笑容依旧，但话里的分量已悄然不同：“如何？两位可否愿意在小女子这里暂住几日？”
安平生笑了笑，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恕在下直言——事出突然，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答复。”
王沁也不勉强，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半分不悦：“理解，理解。一定是小女子在场，不方便二位交流。这样吧——小女子给二位安排房间，顺便送些吃食过去，二位今晚好好考虑，如何？”
“多谢王公子通情达理。”安平生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无妨，无妨。小女子这就去安排。”王沁站起身，裙摆上的缠枝牡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香囊虽已不在腰间，但那股兰麝的余香仍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才渐渐散去。
与此同时，蝶跟着侍女穿过回廊，七拐八绕地来到一处偏院。侍女推开一扇木门，还没来得及点亮烛火，蝶便借着门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屋里的情形——一个身影正蹲在角落里，背对着门口，捧着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猛吃。
蝶一愣，随即大喊：“你是谁？”
那身影浑身一抖，猛地转过头来。月光照亮了那张脸——露出一双慌乱的眼睛和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脸颊。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正是白天在揽月楼跟自己吵架、害得自己在哥哥和安叔面前出丑的斗篷女子——胧月。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里？”胧月慌了神，飞快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手忙脚乱地抹了抹嘴角的碎屑，试图恢复几分体面。
蝶叉着腰，底气十足地喝道：“好啊，你居然是小偷——偷王沁姐姐家的东西吃！”
“我才不是！”胧月急得脸都红了，“是师兄说我可以在这里随便吃的。”
蝶还想再说什么，旁边的侍女已微笑着解释：“蝶小姐，确有此事。叶公子和女公子是故交，胧月姑娘是叶公子的师妹，自然也是府上的客人。”
蝶点了点头，大度地挥了挥手：“原来如此。那这次就放过你。”
“谢谢——”胧月松了口气，话刚出口便意识到不对，连忙摇头，“诶——不对不对，我又不是在感谢你。我又没有必要感谢你。”
蝶也不恼，大摇大摆地走进屋里，在胧月对面坐下，开始往嘴里塞糕点。胧月尴尬极了，背挺得直直的，小口小口地咬着同一块糕，和方才那个狼吞虎咽的架势判若两人。两个人各自吃着，谁也没有看谁，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咀嚼声和窗外草虫的低鸣。吃着吃着，蝶伸手去够旁边碟子里的点心，胳膊不小心碰到了胧月的肩膀。胧月整个人猛地一抖，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糕差点飞出去。
“胆小鬼。”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这三个字像是踩到了猫尾巴。胧月唰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说什么？”
“被碰一下就受不了了？不是胆小鬼是什么？”蝶不解地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块桂花糕。
“我不是胆小鬼——”胧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被人用针戳破了一个洞，“反正说了你也不懂。我不想跟你说话了。拜——不对不对，我才不会跟你说再见，我走了，是直接无视你直接走的那种。”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飞快地抓了几块糕点，转身就想逃离现场。蝶也不管她，自顾自继续吃。从前在家里，这种糕点倒也吃得起，可母亲管得严，好吃的东西三口必须放下。后来跟着安平生，便是直接吃不起了。如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敞开了吃，她恨不得把以前亏欠的都补回来。她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吃得全神贯注，连门被重新推开都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又响了。
蝶回头一看，嘴里叼着半块枣泥酥：“怎么又是你？”
胧月站在门口，手指绞着斗篷的下摆，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细若蚊呐的话：“忘记路了。”
“哦。”蝶转回头，继续吃。
胧月愣了一下。她站在门口，看着蝶不为所动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自从大师兄把自己从那个地方带出来，无论她说什么，师兄师姐们或多或少都会顺着她。她已经习惯了被回应、被照顾、被当成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人。
她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坐回蝶旁边，嘴唇抿了又抿，挤出半句话来：“要不是我——”话刚出口，她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又飞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蝶倒是听了个开头，随口接道：“叫那些侍女帮忙不就好了？笨蛋。”
胧月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我……我不敢。”
“好吧好吧。”蝶端起一碟豆沙卷，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墙上，“等我吃完了带你。”
胧月猛地抬起头，眼眶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里带上了真切的感激：“谢谢——还有，白天的事，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
蝶看了看她。面前这个人白天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跟自己拍桌子对骂，现在却像一只淋了雨的雀儿一样缩在自己旁边，连道歉都说得磕磕绊绊。她觉得这人确实有点怪，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知道就好。”蝶把一块核桃酥掰成两半，塞了一半进嘴里，“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原谅你了。”
胧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身子不自觉地往蝶那边靠了靠，连声道：“谢谢！谢谢！谢谢！”
蝶被她这样连珠炮似地恭维得浑身舒坦——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用这种崇拜的语气跟自己说话。她的自信心顿时像吹了气的河豚一样鼓起来，胸脯一挺，很有派头地一挥手：“好说好说。以后我罩着你。”
“罩着我？”胧月歪了歪头，眼神里满是好奇，“什么意思？”
“奇怪，这都不懂，真是笨蛋。”蝶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胧月习惯性地低头认错，声音忽然变小了，“我还没习惯当……”
话还没说完，她又捂住了嘴巴，像是怕什么东西从喉咙里跑出来。
蝶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注意力全在自己的“大哥”身份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颇为郑重地解释道：“意思就是，以后出事了我来帮你。懂了吧？”
“真的吗？”胧月的眼眶又红了，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委屈，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欢喜。她低下头，把手里捂了很久的那块糕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个给你吃。”
蝶嫌弃地往后一仰：“不要不要，脏死了。我吃我自己的。”
胧月没有把手收回去，那块糕点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蝶瞥了她一眼，忽然伸手一把抓过那块糕，三两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下不为例。”
胧月愣了一瞬，然后慢慢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