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奶奶坐在证人席上,目光死死盯着旁听席的方向。她的嘴唇还在颤抖,但眼神已经不再浑浊。那种浑浊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了,露出底下的清明。
继母的律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而专业:“法官,证人林凤霞患有重度阿尔茨海默症,她没有作证能力。原告这是在浪费法庭时间。”
法官看向江晚晚:“原告,请证明证人有作证能力。”
江晚晚从证人席前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整个法庭。
她深吸一口气。
“清康熙四十二年,《红楼药膳古方》第一卷。”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第一方,血灵芝汤。配方:血灵芝三钱,藏红花一钱,麝香半钱,龙涎香三分,处子指尖血七滴。此方解毒,百毒可解,唯以血引之。”
她的语速不快,但很稳。
“第二方,砒霜散。配方:砒霜一钱,朱砂二钱,水银半钱,与日常汤药同服。七日失智,百日亡。此方无解。”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三方,朱砂安神丸。朱砂五钱,黄连三钱,甘草一钱。每日一丸,连服一月,损肝伤肾,神志渐迷。”
江晚晚继续背,一味药一味药地念,一个方子一个方子地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一条河流从山涧奔涌而下,不可阻挡。她的眼睛盯着奶奶,每念一味药,奶奶的眼神就亮一分。那些药名像是钥匙,一把一把插进锁孔,把奶奶被锁住的东西一个一个放出来。
“第十三方,鹤顶红。砒霜提纯,微量入酒,无色无味。服者三日亡,状若心疾。”
“第十四……”
继母的律师再次站起来:“法官,原告在背药方,这与本案无关——”
法官敲锤:“让她说完。”
江晚晚继续背。
“第二十方,麝香堕胎散。麝香三钱,水蛭一钱,红花五钱。孕妇服之,半日堕胎,血崩而亡。此方禁传,违者天谴。”
奶奶的手开始颤抖。
“第三十一方,毒箭木。汁液涂箭,中者麻痹,三日不解则亡。解药:血灵芝汤。”
奶奶的嘴唇开始翕动,像是在跟着念。
“第四十方,砒霜散的变方。砒霜减半,朱砂加倍,与水银同煮。此方致幻,长期服用者失智失忆,形如痴傻,实则中毒。”
当江晚晚念到“每日服用,七日失智,百日亡”时——
奶奶猛地站了起来。
证人席的椅子往后滑了几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奶奶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像是用了太大的力气,差点站不稳。但她稳住了。
她稳稳地站在那里。
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瘦得像一把干柴。但她的腰挺得笔直,像一个将军。
她抬起右臂,食指伸出,指向旁听席。
指向陈美兰。
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刀子剜在石头上。
“是她!是她让我每天吃这个!说要给我‘治病’!我吃了三年!三年!”
全场哗然。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有人惊呼,有人拍桌子。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记者们拼命按快门。法官连敲了三下锤子才让场面安静下来。
“安静!安静!旁听席保持安静!”
继母的脸色惨白。不是那种惊慌的惨白,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无法抵抗的惨白。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个搁浅的鱼。
江晚晚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沓记录,走到法庭中央,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
“这是江氏集团过去五年采购的药材记录。”她一页一页翻开,每一页都有印章、签字、日期,“砒霜、朱砂、水银,这些剧毒药材,全部由陈美兰签字批准。”
她翻到其中一页,念出声:“2021年3月,采购砒霜五百克,用途:‘保健品研发’。”
再翻一页:“2021年6月,采购朱砂一千克,用途:‘中药制剂实验’。”
再翻一页:“2022年1月,采购水银五百克,用途:‘化妆品检测’。”
她把记录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采购量足够毒死一头大象。”
她转向继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些,你怎么解释?”
继母坐在被告席上,嘴唇哆嗦,手指攥着手包,指节发白。
“你……你诬陷……我没有……”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完全没有了之前在发布会上的从容。
江晚晚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奶奶的主治医师证词,”她翻开,念道,“患者血液中检出长期砷中毒。砷,就是砒霜的主要成分。中毒时间至少三年以上。”
她把证词也摔在桌上。
继母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
但江晚晚没有停。
她抽出第三份材料,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还有,医院ICU的监控已经锁定了那个往输液瓶注射的人。他已经被警方抓获,供出是受你指使。”
她把监控截图举高,照片上那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往输液瓶里注射。他的脸被拍得清清楚楚。
“你不仅下毒害奶奶,还想灭口。”
江晚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那不是恐惧,是愤怒。
“你不仅要奶奶的命,还要让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闭嘴。”
法庭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被告席上的陈美兰。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正在碎裂的雕像。脸上的表情从惨白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一个人发现所有退路都被堵死时,那种绝望的、空洞的颜色。
她的律师站起来,张了张嘴,又坐下了。没有什么好辩的了。
法官敲了一下锤。
“被告人陈美兰,涉嫌故意伤害、投毒、侵占财产、指使他人故意伤害,证据确凿。本庭批准逮捕。”
两名法警从侧面走出来,走向被告席。
继母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
“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江家的人!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她的声音尖锐,像指甲刮黑板,“我给江家生了儿子!江家的财产本来就有我的一份!那个老太婆该死!她早就该死了!”
法警一左一右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挣扎,高跟鞋在地上乱蹬,蹬掉了。她光着脚,头发散了,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塌下来,垂在脸侧。精致的妆容被泪水糊了,眼线晕开,像两条黑色的河流淌在脸颊上。
手铐铐上了她的手腕。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清脆,在法庭里回荡。
她被带走了。光着脚,穿着昂贵的套装,手腕上戴着手铐,被两个法警架着走过走廊。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看,有人举起手机拍,法官敲锤制止,但没人听。
经过江晚晚身边时,她突然停下来。
两个法警想拉她走,她不动,死死盯着江晚晚的脸。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之前的从容和优雅了,也没有恐惧和慌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森的、冰冷的、像蛇一样的笑意。
“你以为赢了?”她的声音很轻,只有江晚晚能听见,“你妈死的真相,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江晚晚看着她,没有回避,没有躲闪。
“我妈的信,我已经拿到了。”江晚晚的声音更轻,但更冷,“她告诉我,害她的人是你。”
继母的笑容僵住了。
法警把她拖走了。
她的鞋还留在被告席旁边,两只黑色高跟鞋,东倒西歪,像两只被遗弃的船。
法庭里渐渐安静下来。记者们还在交头接耳,但声音压低了。法官宣布休庭,旁听席上的人开始陆续离开。
江晚晚转过身。
奶奶还站在证人席上。
她没有坐下,没有离开,一直站在那里。她的手扶着桌子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但没有倒下。
她的脸上全是泪水。
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流,流进脖子,流进衣领。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睛红红的,但目光清澈。
那种清澈,江晚晚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奶奶朝她张开双臂。
动作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伸过来。手臂伸直了,双手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江晚晚冲上去。
她跑过法庭的中央,跑过那些散落的文件和照片,跑到证人席前,一头扎进奶奶的怀里。
奶奶抱住了她。
奶奶的手很瘦,骨节突出,像一把干枯的树枝。但那双手很有力,紧紧地搂着江晚晚的背,搂得很紧很紧,像是怕她消失。
“晚晚,”奶奶的声音沙哑,但清晰,“奶奶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江晚晚把脸埋在奶奶的肩膀上,哭着说:“奶奶,你活着就好。你活着就好。”
奶奶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不哭了,”奶奶说,“奶奶在呢。”
江晚晚哭得更凶了。她把这几年的委屈、恐惧、愤怒、绝望,全都哭了出来。哭声闷在奶奶的棉袄里,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
旁听席上还有几个人没走。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叹气。
张律师走过来,站在旁边,没有打扰她们。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等了一会儿,等江晚晚的哭声小了一些,才轻轻开口。
“江小姐。”
江晚晚从奶奶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
张律师递上那份文件。
“老太太的遗嘱已经公证生效。经过法院确认,你现在是江氏集团第一大股东。”
江晚晚接过文件。纸张很厚,质感很好,上面有公证处的钢印,凹凸不平。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奶奶的名字和日期,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
她看了几秒,合上文件,没有继续看。
她转身看向奶奶。
奶奶还在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慈爱。
“奶奶,”江晚晚说,“我们先去医院。”
“好。”奶奶点头。
江晚晚扶着奶奶走下证人席。奶奶的腿还是软的,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江晚晚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法庭的门开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明的长方形。
江晚晚扶着奶奶走进那片阳光里。
身后,法庭里空荡荡的。被告席旁边的两只高跟鞋还歪倒在那里,没有人收。
张律师跟在她们后面,走出法庭,站在台阶上。
他抬头看向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遗嘱已经公证生效了。对,晚晚现在是第一大股东。接下来……”他顿了顿,“接下来要处理的是公司的事。账要重新做,人要重新换。”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点头。
“我知道。一步一步来。”
他挂了电话,走下台阶,追上了前面那对缓缓前行的祖孙。
江晚晚扶着奶奶,慢慢走着。
奶奶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远处那座高楼——那是江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晚晚,”奶奶忽然开口。
“嗯?”
“那座楼,是你爷爷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奶奶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跟你说过吗?”
江晚晚摇头:“没有。”
“他总说,这楼是给子孙后代的基业。不能倒。”奶奶看着那座楼,眼神复杂,“他没想到,子孙后代差点把它拆了。”
“奶奶,我不会让它倒的。”
奶奶转过头,看着江晚晚的脸。阳光照在江晚晚的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很亮。
“奶奶知道。”奶奶笑了,笑容很轻很轻,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被风吹了一下,又挺起来了。
她们继续走。
身后,法庭的大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张律师走在她们后面,手里拿着文件袋,口袋里装着江晚晚交给他的那张老照片。照片上,年轻时的继母站在一个男人身边,男人的脸被烧掉了。
那个男人是谁,还没有人知道。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今天,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