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灯光是白色的,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奶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里是氧气管,胳膊上是输液管,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手指上夹着血氧探头。仪器发出单调的嘀嘀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敲一面永远敲不完的钟。
江晚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奶奶的手。奶奶的手冰凉,比昨天更凉。她把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想捂热它,但捂不热。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整夜。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很轻。隔壁床的病人翻了个身,家属在打呼噜。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一道一道,落在奶奶苍白的脸上。
江晚晚看着奶奶的脸。奶奶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做噩梦。她伸手轻轻抚平奶奶的眉头,奶奶的眉头又皱起来。
“奶奶,你梦见什么了?”她低声说。
奶奶没有回答。
床头柜上放着江晚晚从祖宅带出来的那个文件袋,被保镖撕破的口子用胶带粘上了。里面装着账本的复印件和那张老照片。她把原件藏在了更安全的地方——张律师的保险柜里。
墙上的电视开着,静音,只有画面在闪。她没心思看,只是偶尔抬头瞥一眼。
七点五十八分,电视画面突然切换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闻直播间的画面,主持人坐在桌前,身后的大屏幕打出一行红字——“江氏集团遗嘱纠纷,保姆被控诈骗”。
八点整,画面切到了记者发布会现场。
继母陈美兰坐在主席台上,穿着一件黑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也许是点了几滴眼药水,也许是真哭了几滴。她面前摆着一排话筒,上面印着各家电视台的台标。
“我婆婆患有重度老年痴呆,根本没有行为能力。那个保姆江晚晚,趁老人神志不清,诈骗了遗嘱签字。我们已经报警。”
陈美兰的声音在电视机里传出来——不,电视是静音的。那些字是字幕,一行一行打在屏幕下方。
江晚晚盯着那些字幕,手指慢慢攥紧了奶奶的床单。
“江晚晚利用保姆身份,长期接触老人,获取信任后伪造遗嘱,意图侵占江氏集团巨额财产……”
“经权威机构鉴定,老人签字时的精神状态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
“我们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相信法律会还我们一个公道……”
陈美兰说到这里,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旁边的律师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凝重。
发布会现场有人提问,字幕飞快地跳。
“请问陈女士,那个保姆现在在哪里?”
“她今天一早就离开了医院,我们也在找她。”
江晚晚冷笑了一声。
离开医院?她在这里坐了一整夜,哪里都没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士的,更重,更有力,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
江晚晚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下来。
“江晚晚?”
她回过头。两个警察站在病房门口,一高一矮,都穿着制服。高的那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矮的那个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
“是我。”
“你涉嫌诈骗老人财产、伪造遗嘱,请跟我们走。”
江晚晚看了一眼床上的奶奶。奶奶还在睡,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事。她慢慢松开奶奶的手,把奶奶的手放回被子下面,轻轻掖了掖被角。
“让我跟她说句话。”
警察点了点头。
江晚晚俯下身,在奶奶耳边轻声说:“奶奶,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你等着我。”
奶奶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江晚晚直起身,伸出手。
警察看了一眼她的手,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她面前。
“这是拘留证。你看一下。”
江晚晚扫了一眼,没说话,把手伸得更直了一些。
手铐铐上了她的手腕。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有点疼。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带着她走出病房。走廊很长,她回头看了一眼ICU的门,门关上了,看不见奶奶了。
她转回头,跟着警察往前走。
看守所的审讯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她知道那是单面镜,镜子后面有人。
继母的律师已经坐在里面了。周正言,那个在祖宅门口给她递名片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警察把江晚晚带进来,解开手铐,让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周正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从文件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一份精神鉴定报告,”他说,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合同,“由权威精神科医生出具,证明林凤霞女士在签署遗嘱时患有重度阿尔茨海默症,不具备民事行为能力。因此,那份遗嘱是无效的。”
江晚晚看了一眼报告的封面,上面有一个医院的名称和一个医生的签名。
她笑了。
“权威精神科医生?”她拿起报告,翻了翻,“刘志远,市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副主任医师。他是陈美兰的表弟。去年过年,陈美兰还在家庭群里发过他女儿的照片,配文‘我们家的小医生’。”
周正言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确定要拿这份报告上法庭?”江晚晚把报告推回去,“法官只要查一下他的社会关系,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正言沉默了两秒,把报告收了回去。
“你会后悔的。”他说。
“我已经后悔了,”江晚晚说,“后悔没有早几年回来。”
警察带她离开了审讯室。
监室不大,十平米左右,铁栅栏当门。里面有一张铁架床,上面铺着薄薄的褥子,一个枕头,一床被子。墙角有一个蹲便器,用半截矮墙挡着。窗户很高,很小,铁栏杆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江晚晚坐在床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
她开始回忆。
账本上的数字——两亿三千万,三十二笔转账,七家壳公司,三个海外账户。每一个数字都刻在脑子里,像刀刻的一样。
药方上的药材——血灵芝,藏红花,麝香,龙涎香,砒霜,朱砂,水银。每一味药的配比、功效、毒性,清清楚楚。
她把这些数字和药材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排列组合,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起来。
“所有证据都在奶奶手里……只要她醒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对面光秃秃的墙壁。
“奶奶,你快点醒来。”
第二天上午,张律师来了。
会见室比审讯室大一些,但同样压抑。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会见须知”。江晚晚坐在一边,张律师坐在对面。
张律师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重重的黑眼圈。
“晚晚,你还好吗?”
“还好。奶奶怎么样?”
“还在ICU,没有醒。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但什么时候醒来不好说。”
江晚晚点头。
张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老太太昏迷前,用最后力气写了三个字,塞在枕头底下。护士今天才发现的。”
江晚晚接过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封口。她抽出里面的纸——一张皱巴巴的纸,像是被人攥过无数次,又被展开,又被攥紧。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
“毒药方。”
笔迹歪斜,大小不一,最后一个“方”字的横写得断断续续,像是写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江晚晚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她能感觉到笔尖划过纸面的痕迹,有的地方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有的地方很浅,像是只碰到了纸面。
奶奶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她把手里的纸攥紧。
“张律师,帮我申请调取江氏集团过去五年所有的药材采购记录。”
张律师愣了一下:“药材采购记录?”
“对。继母毒害奶奶,一定留下了痕迹。砒霜、朱砂、水银,这些剧毒药材不是随便能在药店买到的。她一定是以公司的名义大批量采购,用途很可能写的是‘保健品研发’或‘中药制剂实验’。公司的采购记录是留底的,每一笔都有签字。”
江晚晚看着张律师的眼睛:“签字的人,就是陈美兰。她的签字在全国的合同和单据上都一样,比对一下就知道了。”
张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我去办。”
当天下午,法院。
法官坐在审判席上,翻阅着张律师提交的申请。旁听席上坐着几个记者,继母陈美兰也来了,坐在第一排,脸色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张律师站在申请人席位上,陈述理由。
“……申请人认为,被告陈美兰涉嫌长期向被害人林凤霞投毒,导致被害人神经受损、丧失民事行为能力。为查明事实,申请人请求法院调取江氏集团近五年来的全部药材采购记录,以及相关财务凭证。”
陈美兰的律师站起来反对。
“申请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投毒行为的存在,调取公司内部文件属于侵犯商业秘密,请求法院驳回。”
法官敲了一下锤子。
“法院经审查认为,申请人提交的检测报告和被害人亲笔书写的‘毒药方’纸条,已构成初步证据链。为查明案件事实,法院决定调取江氏集团近五年全部药材采购记录。请江氏集团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
陈美兰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瞬间惨白的变化,而是慢慢的,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扩散。她坐在旁听席上,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手包,指节发白。
张律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
她盯着法官,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冰冷的、计算的、正在快速运转的光。
庭审结束。
江晚晚被带回了看守所。
夜里,监室里很安静。隔壁的人睡了,呼噜声穿过墙壁传过来,像远处的雷声。走廊尽头有值班警察走动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节拍器。
江晚晚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管的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睡不着。
翻了个身,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硌着。
她伸手一摸,是一个信封。
不是张律师给她的那个——那个她已经收好了。这是一个新的信封,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封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她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泛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放了很多年。折痕很深,有的地方已经快要断了。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晚晚,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
江晚晚的手指猛地收紧。
“害我的人,是陈美兰。她和你爸……还有那个人……证据在你奶奶手里。”
“妈妈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
“但你一定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怕。妈妈在天上看着你。”
“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奶奶。”
“妈妈永远爱你。”
没有落款。不需要落款。她认识这个字迹,这是妈妈的字。小时候妈妈教她写毛笔字,就是这种字——横平竖直,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像妈妈这个人一样。
她把信贴在胸口,泪水无声地滑落。
一滴,两滴,落在信纸上,把“妈妈永远爱你”的“爱”字洇开了一点。
她低声说:“妈,我一定让她付出代价。”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值班警察的那种——那种是有规律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这种脚步声是急促的,故意的,像是有人想要快速通过一段走廊,又不想引起注意。
江晚晚把信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停在了隔壁牢房的门口。
她听见有人用钥匙开门,铁门吱呀一声,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有人说话。
声音很低,但她听得很清楚——监室的墙壁是水泥的,不隔音。
“陈总让你办的事,干净点。明天一早,医院那边就动手。”
另一个人的声音,更沙哑,更低沉:“知道了。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的事你不用管,有人处理。你要处理的是那个律师,姓张的。他手里有证据,让他永远闭嘴。”
“明白。”
“事成之后,钱会打到你老婆的账户上。记住,手脚干净点。”
“放心。”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急促的,故意的,快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晚晚猛地坐起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手在发抖,但脑子很清楚。
他们要对张律师下手。不,不只是张律师——奶奶还在医院里,“老太太的事有人处理”。他们要灭口,两个人都要灭口。
她冲到铁栅栏前,双手抓住栏杆,拼命拍打。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深夜的看守所里炸开,响亮得刺耳。
“来人!快来人!有人要杀我奶奶!有人要杀我奶奶!我要见律师!现在就见!”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是值班警察的。
一个年轻的警察跑过来,手里拿着警棍,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回去睡觉!”
江晚晚死死抓住栏杆,不松手。
“求你了,打电话给医院,保护我奶奶!她住在市第一人民医院ICU,有人要杀她!还有我的律师,张律师,有人也要杀他!你快打电话,快!”
警察犹豫了一下。
他看着江晚晚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那种恐惧是真实的,那种焦急是真实的。
“你说真的?”
“真的!我亲耳听见的!隔壁牢房,有人进来交代的!你快打电话,晚了我奶奶就没了!”
警察拿起腰间的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这里是看守所值班室。有人举报,市第一人民医院ICU病房有一名叫林凤霞的病人可能遭遇人身威胁。请立即联系医院核实情况,并采取保护措施。重复,请立即联系医院核实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声音:“指挥中心收到,立即核实。”
江晚晚的腿软了。她靠着栏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还有张律师……”她声音沙哑,“市正阳律师事务所,张明远律师。有人也要杀他。”
警察看了她一眼,再次按下通话键:“指挥中心,还有一名律师,张明远,正阳律师事务所,可能存在人身威胁,请一并通知。”
“指挥中心收到。”
警察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江晚晚,问:“你听到了什么?”
江晚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亮。
“我听到他们说,‘明天一早,医院那边就动手’。还有,‘那个律师姓张的,让他永远闭嘴’。”
警察沉默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远处的呼噜声又传过来了,像远处的雷声。
江晚晚坐在铁栅栏后面,双手抓着栏杆,抬头看着那扇高高的、小小的窗户。
窗外,天还黑着。
但她知道,天很快就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