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时间还早,再去买点成衣。”安平生拍了拍手,心情颇好地迈开步子。
“为什么?”蝶不解地跟上来,“买衣服而已,有什么好逛的。”
安平生回头看她一眼,摇头晃脑地笑起来:“哈哈哈——这买衣服,表面上买的是衣服,实际上买的是享受,是那种被尊重、被伺候的感觉。你小孩子家家的,还不懂。”
侍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据我所知,你说的这种东西,可不是一般布庄能有的服务。”
“那当然。”安平生挑眉,“你们不会以为,我要带你们去那种只卖粗布短褐的铺子吧?”
不多时,三人停在一处门脸开阔的店铺前。招牌上“云锦绣庄”四个字以金线绣成,在午后的日光下隐隐流转着暗光。安平生抬手掀开厚重的锦缎门帘,一股淡淡的兰草熏香便扑面而来,将街上的尘嚣隔绝在外。
门帘还未落稳,一名伙计已快步迎上来,脸上挂着的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贵客是来买衣服的吧?这里请,这里请——”
他躬着身将三人引到一架紫檀屏风后的酸枝椅上坐下,转身一招手,便有人端上茶来。茶盏是青瓷的,搁在桌上时发出极轻微的脆响,听得出是好釉。伙计又变戏法似的端上几碟吃食——芝麻糖、花生酥、桂圆干、银杏,在林林总总摆了一排,碟子边缘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碎屑。
待一切置办妥当,伙计才退后半步,恭恭敬敬地开口问:“三位贵客,是来挑成衣,还是带了好料子来寻个裁缝量身定做?”
“两件成衣。”安平生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得像是来喝茶的。
“好嘞!快,把衣服给这位爷呈上来——”伙计转身拍了两下手掌,候在屏风另一侧的学徒们便应声而动。
蝶也不客气,伸手便抓了一块芝麻糖塞进嘴里,嚼得咯嘣响。伙计见状非但没有丝毫怠慢,反而躬身替她斟满茶盏,温声道:“客官,尝尝我们店的凉茶,清热解腻。”
说话间,成衣已一件接一件地捧了上来。每一件都由一名学徒平举在身前,伙计则站到一旁,逐件讲解——这件用的是江南新到的杭缎,那件的绣工出自苏州老师傅之手,连领口一道不显眼的暗纹,都能被他从蚕丝的种类说到针法的流派,滔滔不绝。安平生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左摆摆右摆摆,捧衣的学徒便随着他的手指左转右转,将衣服的每一个面、每一寸针脚都展示得清清楚楚。
“你们两个喜欢哪一件?”安平生偏过头,征询二人的意见。
侍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干练一点就行。”
蝶嘴里还塞着半块花生酥,含糊不清地跟着说:“我跟我哥哥一样就好。”
安平生点点头,随手指了两件:“那就这件和这件了。”
伙计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好眼光!”随即捧起那件男袍,语速飞快却不失条理,“您看这袍子,用的是头等实地纱,一寸九针,针脚细密——苏州的老师傅,少说也得耗半个月的工。门襟上的暗绦护腕,瞧着不打眼,可费功夫了。您给三两二钱银子就成——这价,也就够在对面揽月楼摆上两桌席,可穿在身上,能穿好些年。”
他放下男袍,又捧起另一件袄裙:“这位姑娘的袄裙,料子看着薄,但织得密实。工钱都花在这箭袖和收腰的巧思上了。这一身,您给二两一钱银子——两件一共五两三钱。”
安平生从袖中摸出银子,搁在桌上。伙计双手收下,鞠了一躬,又小跑着去门口替他们打起门帘。
三人抱着新衣走出云锦绣庄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面上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笼,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地浮在暮色里,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怎么样,这种服务?”安平生回头问他们,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侍白了他一眼,吐出三个字:“不理解。”
蝶倒是很捧场,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方才那几碟吃食的余香,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安叔说的没错。”
“哈哈哈——”安平生被这截然相反的评价逗乐了,笑着摇了摇头,“好吧好吧。天色不早了,回去之前,先去把赏金换了。”
入夜后,三人将装着王渠首级的木盒带到天阳城的地下交易所。密室深处的灯火昏暗而稳定,负责人揭开盒盖,就着灯火仔细比对了好一阵,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是王渠本人。这是赏金,三位拿好。”
他将一袋沉甸甸的黄金双手奉上。安平生接过掂了掂,转身便要离开。
“三位留步。”
安平生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还有事吗?”
负责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三位能从螭青卫的人眼皮子底下取走此人的项上人头,实在了得。女公子吩咐过——若有人完成这桩悬赏,便将此令牌交予三位,凭它可以前往太守府。女公子说,想和各位交个朋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双手递了过来。令牌不过巴掌大小,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铜光,上面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篆字。
安平生接过令牌,翻看了两眼,收进怀中:“原来如此。多谢了。”
走出地下交易所,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凉意。侍走在安平生身侧,低声问:“要去吗?”
安平生的目光在夜色中微微一闪,沉吟片刻后答道:“去吧。我们又没有损失。”
侍又问:“你对这天阳城的女公子,了解多少?”
安平生放慢了脚步,缓缓开口:“有所耳闻。天阳城的太守王辰,正妻早逝,只留下一个嫡出的女儿。后来妾室虽给他生了儿子,但太守偏宠这个女儿。加上天阳城的郡尉是她亲舅舅,手里攥着军事大权——有这个舅舅撑腰,太守便索性把这女儿当成继承人培养了。所以城里人都叫她‘女公子’。”
侍沉默片刻,将这番话在心里过了几个来回,然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那就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