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晚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椅子被踢翻的声音,金属腿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尖锐刺耳。
“抢!给我把那些破烂抢过来!”
继母陈美兰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之前那个优雅从容的贵妇,而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她指着门口的方向,手指在发抖,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刮黑板。
会议室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四个保镖已经从走廊两头冲进来了。他们穿着黑色西装,戴耳麦,壮得像铁塔。为首的那个一把推开江晚晚身边还没离开的保安,直奔她手里的文件袋。
江晚晚下意识地把文件袋护在胸口,往后退。
她退到墙角,无路可退了。
保镖的手已经抓住了文件袋的一角,她死死攥住不放。文件袋被撕开一个口子,纸张从裂缝里露出来——账本、检测报告、尸检报告,那些她花了多少天才收集到的证据,差一点就要被抢走。
“放手!”保镖吼她。
江晚晚不松手。她用两只手抱住文件袋,身体蜷缩起来,把文件袋压在胸口和墙壁之间。她的指甲嵌进纸袋的纤维里,指尖发白。
另一个保镖从侧面伸手过来,掰她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像掰树枝一样,咔咔响。
“张律师!”江晚晚喊。
张律师从人群中冲出来,挡在她面前:“你们干什么?这是法治社会!抢东西是犯法的!”
保镖停了一下,回头看陈美兰。
陈美兰站在会议桌的另一头,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她没有叫停。
保镖继续动手。
张律师被推开了,踉跄了两步,撞在桌子上。
江晚晚的手指被掰开了。文件袋被抢走,保镖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有人踩上去,鞋底印在白色的报告上。
江晚晚蹲下去捡。
陈美兰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用力推开的那种,是轻轻的,慢慢的,像是一个没有力气的人在做最后的努力。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越开越大。
管家王叔站在门口,手里扶着轮椅的把手。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林凤霞。
奶奶。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散在肩膀上。她坐在轮椅上,身体歪向一边,像是坐不稳。眼神浑浊,嘴唇翕动,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王叔推着她进来。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像是被人逼着做一件他不愿意做的事。
“老太太在隔壁休息室,”王叔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听见这边吵,非要我推她来看。我拦不住……”
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住了。
保镖停下来了。蹲在地上捡纸的江晚晚停下来了。就连陈美兰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轮椅上的老太太。
奶奶的眼睛半睁半闭,头歪着,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突然她睁大眼睛,盯着离她最近的一个保镖,伸出手去抓他的袖子。
“你!你是谁!是不是来偷药方的!”
保镖往后躲了一下。
陈美兰皱起眉头:“把她推回去。这里不是她来的地方。”
王叔正要转身推轮椅,保镖们已经在清理战场了。散落的文件被收拢,有人往文件袋里塞,有人直接往自己怀里揣。墙角那里还散着几页纸,一个保镖弯腰去捡——
他的膝盖撞上了轮椅的轮子。
轮椅猛地往前一冲,然后向一边翻倒。
奶奶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头部先着地。
后脑勺磕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沉闷的,钝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鲜血从花白的头发里渗出来,在灰色的地砖上洇开,一点一点,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奶奶的眼睛闭上了。
一动不动。
“奶奶!”
江晚晚尖叫。
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不觉得疼。她扑过去,跪在奶奶身边,把奶奶的头抱在怀里。
血从奶奶的头发里流出来,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她的白衬衫上。三十五块钱的白衬衫,洗都没洗过,领口还没撕标签,现在全红了。
“奶奶!奶奶你睁眼!你看看我!”
奶奶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她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的祖孙俩。
保镖退到了墙边。陈美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呆滞。
张律师第一个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对,江氏集团总部,有人摔伤了,头部出血,昏迷,请尽快!”
江晚晚抱着奶奶,不敢动。她怕一动,奶奶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的眼泪掉在奶奶脸上,一滴一滴,顺着奶奶的皱纹往下淌。
奶奶的眼皮动了。
先是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缓缓睁开。
她的眼睛浑浊,像蒙了一层灰。她盯着江晚晚的脸,看了三秒。
然后,那层灰像被风吹散了。
浑浊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澈。
那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清澈,像是几十年前的那个奶奶,那个会把她抱在膝上、一个字一个字教她认账本的奶奶。
奶奶的嘴唇颤抖,颤抖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晚晚……真的是你……晚晚……”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江晚晚的眼泪涌出来,止不住。
“奶奶,你认出我了?”
奶奶点头。她颤抖着抬手,手指弯曲,骨节突出,像一把枯枝。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抬了很久,终于摸到了江晚晚的脸。
指尖冰凉,粗糙,但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做梦都在找你……”奶奶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说你走了……不要奶奶了……”
“没有,奶奶,我回来了。”
“回来了好……回来了好……”奶奶重复着这句话,眼泪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皱纹流下去,流进花白的头发里。
她突然转头,看向陈美兰。
那眼神里没有浑浊,没有迷茫,只有恨意。
彻骨的恨意。
奶奶的手抬起来,指着陈美兰,手指在发抖。
“是你……是你把晚晚赶走的……你还要杀我……”
陈美兰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奶奶又看向张律师:“张律师在吗?”
张律师从人群中走出来,蹲在奶奶身边:“老太太,我在。”
奶奶抓住江晚晚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消失。
“我要改遗嘱。”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场哗然。
股东们交头接耳,有人拿起手机录像,有人站起来看。
“老太太,您受伤了,先去医院,遗嘱的事不急……”张律师说。
“不急?”奶奶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苦涩,“我吃了十几年的毒药,今天又从轮椅上摔下来,你告诉我不要急?”
张律师不说话了。
奶奶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有力,像换了一个人。
“江氏集团所有股权、祖宅、药方、还有我名下的所有财产,全部留给我的孙女,江晚晚。一分都不给其他人。”
她看向张律师:“你记下来。”
张律师掏出手机录音,又让旁边的人拿来纸笔。
“你念一遍给我听。”奶奶说。
张律师照着念了一遍。
奶奶点头:“加上一句——‘凡与陈美兰有牵连者,不得继承江氏任何财产’。”
张律师加上去了。
“拿给我签字。”
有人拿来签字笔,有人搬来椅子。奶奶被扶坐到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像年轻时一样。
笔递到她手里。她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面上抖动,像风中摇摆的树枝。但她咬着牙,一笔一划地写。
林。凤。霞。
三个字,写了几十秒。最后一个“霞”字的捺,拖得很长很长,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最后这一笔上。
她签完了。
笔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奶奶看着江晚晚,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晨雾。
“晚晚,奶奶对不起你……这些年……”
“奶奶你别说了,我送你去医院!”
江晚晚要扶她起来,奶奶按住了她的手。
“等我说完。”奶奶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药方……在你爷爷的遗像后面……藏了几十年了……别让它们落在坏人手里……”
“奶奶,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了!”
“血灵芝……”奶奶的眼睛开始慢慢闭上,“要用你的血……做药引……”
“奶奶!”
奶奶的头歪向一边,眼睛彻底闭上了。
“奶奶!你别走!我还没给你解毒!药方我找到了!血灵芝我一定能找到!”
江晚晚抱住奶奶,撕心裂肺地喊。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连陈美兰都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
张律师走过去,轻轻探了探奶奶的脉搏,然后看向江晚晚:“还有心跳,很弱。救护车马上到。”
江晚晚抱着奶奶,不松手。
她的白衬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奶奶的还是自己的。手背上的水泡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和血混在一起。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奶奶的手背上。
“奶奶,你撑住。我把你救回来,我还要给你养老呢。”
走廊里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陈美兰趁乱悄悄离开了会议室。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声音冰冷,像冬天的风。
“给我查,那个毒药方的鉴定报告是谁做的。找到他,让他永远闭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明白。”
电梯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救护人员冲进来,把奶奶抬上担架。江晚晚跟着跑出去,一路上抓着奶奶的手不放。
走廊很长,担架在拐角处差点撞上墙,江晚晚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上全是血,在白色的墙壁上留下一个手印。
电梯来了,担架推进去,江晚晚跟进去。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前来送行的张律师。
“张律师,遗嘱的事,拜托你了。”
“你放心。”
电梯门关上了。
数字跳动,一楼,负一楼,停车场。
担架被推出大楼,阳光刺眼。江晚晚抬手挡了一下,看见奶奶的脸色在阳光下更白了,白得像纸。
她低头,把脸贴在奶奶的手背上。
“奶奶,你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医院了。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血灵芝我一定能找到。你等着我。”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鸣笛声响起,越来越远,消失在车流里。
会议室里,股东们陆续离开。桌上散落着文件和茶杯,有人忘了带走手机。保洁阿姨推门进来,看见地砖上那摊血,愣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