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分，江氏集团总部大楼。
江晚晚站在会议室门口，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衬衫，黑色长裤，平底鞋。衬衫是昨天在村口超市买的，三十五块钱，标签还没撕。她把衣领翻好，深吸一口气，抱紧怀里的文件袋。
会议室的门是深色实木的，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门缝里传出嗡嗡的说话声，十几个股东已经到了。
她伸手去推门。
保安拦住了她。
“保姆不能进。”保安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那件三十五块钱的白衬衫上停了停。
江晚晚没跟他争。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举到保安面前。
“我是林凤霞女士的全权代表。这是她签字的授权书，有律师见证，有公证处盖章。你要不要打电话核实一下？”
保安看了几秒，侧身让开。
她推门进去。
会议室很大，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主位空着——那是留给董事长的位置，但董事长是奶奶，奶奶来不了。所以陈美兰坐在主位旁边，那才是她的位置。
十几个股东已经坐满了长桌两侧，大多是中年男人，西装革履，面前摆着名牌和茶杯。江晚晚扫了一眼——有些面孔她认识，是江家的亲戚和生意伙伴；有些她不认识，大概是后来加入的股东。
继母陈美兰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穿着墨绿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见江晚晚进来，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她声音很轻，像在招呼一个迟到的小职员。
江晚晚没接话。她在长桌最末端找了个空位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文件袋上。
她注意到对面坐着一个人。
父亲，江明远。
他坐在陈美兰旁边，低头看着桌面，从头到尾没抬头看她一眼。他的头发白了很多，鬓角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深了。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领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好像脖子不舒服。
江晚晚看了他两秒，移开了目光。
陈美兰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各位股东，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为了祖宅的账目问题。”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声音平稳，“祖宅连续三年亏损，累计亏空已经达到八百万。我们需要有人对此承担责任。”
她看了一眼江晚晚。
“江晚晚女士作为祖宅的账目管理人，需要在一份确认书上签字，承认账目无误。”
赵会计站起来，拿着一沓文件走到江晚晚面前，放在桌上。
“请签字。”赵会计推了推眼镜。
江晚晚低头看文件。纸是新的，字是打印的，数字整整齐齐。她翻开第一页，扫了几行。第二页，又扫了几行。第三页。
然后她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美兰皱眉：“你笑什么？”
江晚晚站起来，把文件合上，拿在手里。
“陈女士，你连做假账都做得这么业余。”
她把文件摔在桌上。纸张散开，落在桌面上，数字朝上。
“祖宅三年亏空八百万？祖宅三年收入是多少，你们算过吗？”她看向赵会计，“你算过吗？”
赵会计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江晚晚从自己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本旧账本。账本的封皮是黑色的硬纸，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东西。她把账本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
“这才是真实账目。”
她翻开第一页，念出声：“第一年，恒茂商贸以‘咨询费’名义，从祖宅账户转走三千万。收款账户：开曼群岛离岸公司，账号尾号7712。”
她又翻一页：“第二年，鼎盛咨询以‘品牌授权费’名义，转走五千万。收款账户：香港汇丰银行，账号尾号3309。”
再翻一页：“第三年，华诚投资以‘股权投资’名义，转走八千万。收款账户：陈美兰个人名下公司，账号尾号4523。”
她一页一页翻，一页一页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五年时间，七家壳公司，三十二笔异常转账。总计两亿三千万。”
她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展示给所有股东看。那页上贴着银行回单的复印件，转账日期、金额、收款方，全部清清楚楚。每一笔后面都有陈美兰的签字，签字旁边有日期，日期旁边有手印。
“这里有每一笔转账的签字和日期。还有海外账户的流水，银行盖章的原件。”
会议室里安静了。
股东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拿起账本传阅，一页一页翻，脸色越来越难看。一个白发老股东摘下眼镜，仔细看那张银行回单，然后抬头看向陈美兰。
“美兰，这上面有你的签字。”
陈美兰脸色铁青。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几寸，撞在墙上。
“你胡说！那本账是伪造的！”她的声音拔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从容，“保安！把她赶出去！”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两个保安冲进来。
江晚晚没动。她站在原地，看着陈美兰，一字一顿地说：“赶我走？可以。但走之前，我还要说一件事。”
保安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要拉她的胳膊。
江晚晚不退反进，走到陈美兰面前，两个人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一张桌子。
“我说完就走。”
陈美兰盯着她，牙关紧咬。
江晚晚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次不是账本，是一份打印的报告，封面是蓝色，上面有醒目的红章——三家检测机构的红章，一排放着。
她把报告摔在桌上。
“这是奶奶每天吃的‘药’的检测报告。三家权威机构同时检测，结果一致——里面含有朱砂和微量砒霜。长期服用会导致神经损伤、痴呆、最终死亡。”
她转向江明远。
“爸，你不管吗？”
江明远猛地抬头。
他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眼珠在陈美兰和江晚晚之间来回转。他的手放在桌上，五指张开，又攥紧，又张开。
“美兰……这是真的？”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陈美兰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出来，洒在文件上。
“她诬陷！我要告她诽谤！”
她指着江晚晚，手指在发抖：“你等着，我让你坐牢！”
江晚晚平静地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鉴定报告我已经提交给法院了。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将来的呈堂证供。”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股东们都不说话了，有人靠在椅背上，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在看文件。没人站出来帮陈美兰说话，也没人帮江晚晚说话。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陈美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坐回椅子上，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的愤怒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计算的眼神。
“你以为一本破账、一份报告就能扳倒我？”她笑了一下，笑容冷得像刀。
“一本破账不够，一份报告也不够，”江晚晚说，“但我不是只有这些。”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
那张纸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过很多次。纸的边缘有些发黄，不是新纸，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她把纸放在桌上，推到陈美兰面前。
“如果再加上你当年毒害我妈的尸检报告呢？”
陈美兰的脸色瞬间惨白。
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的手开始抖，不是愤怒那种抖，是恐惧——那种被戳穿所有伪装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有人在倒吸凉气。
江明远站起来，椅子往后倒，摔在地上。他脸色煞白，盯着陈美兰：“美兰……她妈……是你？”
陈美兰不说话。她死死盯着桌上那张纸，像盯着一条毒蛇。
江晚晚把纸收回文件袋，转身走向门口。
保安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路。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股东们都在看她。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江明远站在原地，像一根木头。
陈美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晚晚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大理石地面映出她的倒影。她抱着文件袋，一步一步走，高跟鞋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她的平底鞋踩在地上，没声音。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降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手还在抖。
她把文件袋抱得更紧了一些。
走出大楼的时候，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
她掏出来一看，是张律师发来的消息：“晚晚，报告已经送到法院了。法官看了，说证据链完整，可以立案。”
她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往祖宅的方向走。
身后，江氏集团的大楼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楼上的会议室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但那些都和她无关了。
她要回去看奶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