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敲击石板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一下,两下,不急不慢。
江晚晚站在楼梯口,手里抓着那本旧账本,指节发白。
三个人影从楼道拐角转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继母陈美兰,黑色高跟,深紫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身后跟着三个西装革履的会计,提公文包,戴金丝眼镜,像三只训练有素的猎犬。
陈美兰上到最后一阶,扫一眼江晚晚身上的保姆服,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一个被赶出去的野种,也配看江家的账?”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
江晚晚站着不动,没接话,也没让路。
陈美兰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撞上她的手臂。三个会计鱼贯跟上,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咚。
客厅里,王叔已经把茶泡好了。太师椅挪了位置,茶几上摊开一沓文件,钢笔搁在旁边,墨水瓶盖拧开了。
陈美兰在主位坐下,翘起腿,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坐。”她对江晚晚说,像对佣人。
江晚晚没坐。她站在茶几对面,手里攥着账本,眼睛盯着陈美兰。
陈美兰也不在意,朝会计赵经理抬了抬下巴。赵经理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推到江晚晚面前。
“江氏祖宅近三年连续亏损,”赵经理扶了扶眼镜,“账目在此。你签个字,承认账目无误。不签,我们就以侵占财产罪报警。”
江晚晚低头看文件。纸张崭新,墨迹干透,数字写得整整齐齐。她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又翻第二页,第三页。
赵经理催促:“看仔细了吗?几十页呢,这么翻能看出什么?”
江晚晚合上文件,抬头看他,笑了。
“亏损?”她把文件摔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账面显示祖宅每年维修费五百万,三年一千五百万。祖宅三年没修过一片瓦,院里杂草都没人拔,这五百万修哪了?”
赵经理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这个,”江晚晚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保洁费每年两百万,祖宅上下就王叔一个人住,他一年洗澡要用两百万?金子搓澡?”
王叔站在角落里,脸色难看。
“最离谱的是这个,”江晚晚又翻一页,“餐饮采购每年三百万。祖宅现在就老太太一个人吃饭,她一天吃一万块的饭?她吃的是龙肉?”
陈美兰放下茶杯,脸色沉下来。她盯着江晚晚,没有说话。
江晚晚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王叔冷笑:“你还想写什么?”
江晚晚没理他,转身走到客厅墙上挂着的大白板前。白板是之前会计团队留下的,上面还留着上次开会的数字,她随手擦掉,开始写。
她的笔在白板上飞速移动。数字、箭头、时间线,一行接一行,从左上角写到右下角。
“江氏集团通过三家空壳公司——恒茂商贸、鼎盛咨询、华诚投资——将祖宅收益转移至海外账户。”
她一边写一边说,声音平稳,像是在课堂上讲课。
“第一年,恒茂商贸以‘咨询费’名义转走三千万,这笔钱到了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
箭头画出去,指向另一个框。
“第二年,鼎盛咨询以‘品牌授权费’转走五千万。注意,祖宅根本没有品牌授权业务。”
又画一个箭头。
“第三年,华诚投资以‘股权投资’转走八千万。收款方是陈美兰本人名下的一家空壳公司。”
白板被数字和线条填满了。五年时间线,七个关联公司,三十二笔异常转账,总计两亿三千万。
她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笔帽盖上,转过身。
白板上是一张完整的财务漏洞图,逻辑清晰,证据链闭合,像一张精密的蜘蛛网。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赵经理额头冒汗,翻看自己的文件,手开始抖。他看一眼白板,再看一眼自己手里的数据,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另外两个会计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摘下眼镜擦了擦。
陈美兰猛地站起来,高跟鞋磕在地板上,发出尖锐的响声。
“你一个保姆,哪来的数据?”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不再优雅。
江晚晚指着茶几上的账本,又指了指白板上的数字。
“你们亲手做的账,每一笔都在这里。我只是把它们连起来了而已。”
陈美兰死死盯着她,眼角的肌肉在跳。
客厅里的气氛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会断。
陈美兰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冷静。她朝三个会计挥手:“出去。”
赵经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她的眼神瞪了回去。三个人灰溜溜地收起文件,快步走出客厅。王叔也跟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陈美兰和江晚晚。
陈美兰走到江晚晚面前,高跟鞋停在她脚尖前不到半步。她比江晚晚矮半头,但仰起脸时,眼神像刀子。
“你以为会算数就能翻身?”她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天真。”
江晚晚没退,也没动。
陈美兰笑了一下,笑容很快消失在脸上。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对走廊里的王叔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江晚晚听得一清二楚。
“老太太的药,停了吧。反正她疯了,停了也没人知道。”
门关上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江晚晚站在白板前,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她突然冲出去,跑向奶奶的卧室。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像擂鼓。王叔站在楼梯口,看见她跑过来,侧身让开,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心虚。
江晚晚推开奶奶卧室的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上了。奶奶躺在床上,还在昏睡,呼吸比之前更急促,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她冲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空的。
她又拉开下面的抽屉,空的。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药瓶,药盒,药袋,全都不见了。
她翻遍床头柜的每一层,甚至趴下去看柜子底下的缝隙,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个抽屉的角落里,压着一张折好的字条。她拿起来展开,管家的笔迹,歪歪扭扭写着——
“夫人吩咐,从今天起老太太不用吃药了。药已清空,看你还怎么折腾。”
江晚晚攥紧字条,纸被揉成一团。
她回头看床上的奶奶。奶奶的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握住奶奶的手——冰凉,而且湿冷,像抓了一把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奶奶,你坚持住。”
江晚晚站起来,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保姆,而是一个被逼到绝路、准备拼命的人。
“断药?你不给她吃,我来找。”
她开始翻奶奶的衣柜。柜门打开,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都是灰扑扑的棉袄和布衫。她一件一件掏出来,翻口袋,摸夹层。
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枕头。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她把枕头芯扯出来,捏了一遍,没有。
翻床单。床单掀开,褥子掀开,床板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她趴在地上,看床底下。灰尘厚厚的,蜘蛛网挂了一层,什么都没有。
王叔站在走廊里,隔着门缝看她,嘴角带着笑。
江晚晚不抬头,继续翻。她翻完衣柜翻梳妆台,翻完梳妆台翻鞋柜,翻完鞋柜翻角落里的樟木箱子。箱子上了锁,她拿鞋底砸了几下,锁没开,箱子裂了一条缝。
她把手伸进去摸索。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铁盒。
她从裂缝里把铁盒拽出来。铁盒巴掌大,锈迹斑斑,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锁扣已经锈死了。她拿鞋底砸锁扣,一下,两下,三下。
锁扣断了。
她打开铁盒。
里面不是药。
是一本账本。
比她在床板夹缝里找到的那本更旧,封皮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个字——“林凤霞手录”。
江晚晚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她翻开第一页。
纸页泛黄发脆,墨迹褪色,但字迹清晰——是奶奶年轻时的笔迹,横平竖直,一丝不苟。
第一段话只有一行字,像刀刃一样扎进她的眼睛。
“陈美兰第一次下毒,我已知晓。此账为证。”
江晚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往后翻。一页一页,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药名、剂量、症状,还有继母每一次来祖宅的时间、说的话、做的事。
字迹从娟秀到潦草,从工整到歪斜,越往后越难辨认。奶奶的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脑子开始糊涂的时候写的,有些字写到一半就断了,像没力气写完。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晚晚,奶奶等你回来。”
江晚晚抱着铁盒,跪在地上,眼泪滴在泛黄的纸页上。
她抬头看床上的奶奶。奶奶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嘴唇发紫,额头滚烫。
“奶奶,你一直在等。”
她站起来,把账本揣进怀里,铁盒塞进床底。她走到奶奶床边,俯身把耳朵贴在奶奶胸口——心跳还在,但很弱。
“我不会让她们得逞的。”她声音很轻,但很硬。
窗外,继母的车正在驶离祖宅。黑色轿车碾过碎石路,扬起一片尘土。
江晚晚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低头看手里的旧账本,封面上“林凤霞手录”五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陈美兰第一次下毒,我已知晓。此账为证。”
奶奶忍了几年?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她装疯,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活着。只有疯,继母才会觉得她没有威胁,才会放松警惕,才会让她活到今天。
江晚晚把账本贴在胸口,转身走回奶奶床边,握住奶奶的手。
“奶奶,从现在起,我来替你算这笔账。”
窗外,乌鸦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