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阳光从厨房的破窗照进来,落在那口生锈的铁锅上。
江晚晚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熬粥。米是她昨晚在村口小卖部赊的,老板看她膝盖上还结着痂,犹豫了一下才同意。她加了两倍的水,熬得稀一些,能撑到中午。
火苗舔着锅底,粥咕嘟咕嘟冒泡。她拿长柄勺搅动,防止糊锅。昨晚奶奶睡得很沉,她守在床边到后半夜才回自己房间——准确说,是走廊尽头那间堆杂货的小屋,王叔扔了一张折叠床进去。
“别以为白吃白住。”
身后传来王叔的声音,又冷又硬。
江晚晚回头,看见王叔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三个账本。账本的封皮发霉了,边角卷起,纸张泛黄,一看就是压在仓库底多少年的旧货。
王叔把账本扔在灶台上,灰尘扬起来,落进粥里。
江晚晚皱了下眉,把浮灰撇掉。
“老太太每个月的开销你给算清楚,”王叔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算不对就滚。前面那几个保姆,就是因为算不明白账才走的。”
江晚晚没说话,关了火,把粥端到一边。
她翻开第一本账本。
纸页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采购鸡蛋三百个,单价五元,总价一千五百元;猪肉二百斤,单价二十五元,总价五千元;保洁费每月八千元;维修费每月一万两千元。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页,眼珠快速移动,嘴唇微动,默念着数字。
三本账本,每本五六十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
她翻完最后一页,合上账本,闭上眼睛。
两秒后,她睁开眼,把粥盛进碗里,端去餐厅。
奶奶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王叔把她从楼上扶下来的,不,是拖下来的。奶奶的胳膊被王叔攥出一圈红印,她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药方……不能丢……他们都要偷……”
江晚晚把粥碗放在奶奶面前,勺子递到她手里。
奶奶看了一眼粥,突然站起来,把碗推向江晚晚——粥泼出来,溅在江晚晚的围裙上。奶奶开始笑,笑得像孩子,然后抓起勺子往墙上甩,粥糊了一墙。
“好吃!好吃!”奶奶拍手,又哭又笑。
江晚晚蹲下来,拿抹布擦地。奶奶的脚踩在抹布上,不让她动。江晚晚轻轻挪开奶奶的脚,继续擦。
王叔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翘着腿喝茶。他朝江晚晚喊:“算出来没有?名牌大学会计专业?怕是买的文凭吧。”
江晚晚擦完地,站起来,看着王叔。
“王叔,上月采购清单写了鸡蛋三百个,单价五元,总价一千五。”
“对,怎么了?”王叔呷了口茶。
“但市场价三元,”江晚晚说,“三百个鸡蛋,市场价九百元。你多报了两倍。”
王叔的茶杯悬在半空。
江晚晚继续说:“猪肉二百斤,单价二十五元,总价五千元。市场价十八元,实际三千六百元。每月虚报食材费用一千四百元。加上保洁费虚报三千元,维修费虚报六千元,杂费虚报两千元。三年下来,仅食材你就贪了八万元。维修费和保洁费加起来,一共二十四万。还有去年的庭院改造,你报了两万,实际只花了三千。前年的——”
“够了!”王叔站起来,茶杯里的茶水洒了一桌。
“还有十多项,”江晚晚说,声音平静,“要我一笔一笔念完吗?精确到分。”
王叔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他盯着江晚晚,像是见了鬼。
“你……你怎么算出来的?三本账本,你才翻了几分钟!”
“二十分钟,”江晚晚说,“翻一遍就够了。”
她把账本摞在一起,推到王叔面前。王叔没接,账本掉在地上,灰尘扬起来。
奶奶在旁边鼓掌,像看戏一样:“好!好!算得好!”
王叔瞪了奶奶一眼,转身就走。皮鞋踩在石板地上,急促地响。
江晚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
她回头,想喂奶奶喝粥——奶奶不见了。
椅子空着,勺子掉在地上。
“奶奶?”江晚晚喊。
没人应。
她冲出餐厅,走廊里空荡荡的。她喊第二声,还是没人应。
二楼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连续三次。
江晚晚的心猛地揪起来。她冲上楼梯,一步三个台阶,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她不觉得疼。
二楼,奶奶卧室的门开着。
奶奶站在窗帘前,右手举着打火机,火苗已经蹿起来,舔着布帘的边缘。布料遇火就燃,火舌沿着布面往上爬,发出焦糊的气味。
“烧掉!”奶奶喊,声音尖锐,“全烧掉!它们不能落在坏人手里!”
布帘烧得很快,火焰蹿上了天花板。墙纸遇火起泡,破裂,黑色的烟从墙缝里钻出来。
江晚晚冲进去,一把抢过奶奶手里的打火机。打火机的金属外壳烫手,她攥紧了不撒手,另一只手抓住燃烧的布帘往下拽。布料烧穿了,火星掉在她的手臂上,烫出一片红。
她用手拍灭火苗。手掌拍在燃烧的布上,手背被火焰燎过,皮肤立刻起了水泡。
“奶奶!你让开!”她喊。
奶奶不听,挣扎着要去抢墙角的火盆。火盆里堆着纸,有烧了一半的,有还没烧的。奶奶弯腰去捡那些纸,江晚晚一把抱住她,把她往门外拖。
“放开我!放开我!”奶奶挣扎,指甲掐进江晚晚的手臂。
江晚晚不松手。她把奶奶拖出卧室,拖到走廊上,才松了力气。两个人摔倒在地板上。
她扑灭奶奶衣服上的火星——奶奶的衣袖烧了一个洞,露出瘦削的手臂,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江晚晚回头看卧室,窗帘已经烧没了,火沿着墙壁往上窜。她抓起走廊上的灭火器,拉开保险栓,对着门里喷。
白色的干粉弥漫整个走廊。她闭着眼睛喷,胳膊酸痛,嗓子呛得咳嗽。
火灭了。
走廊和卧室一片狼藉。墙壁熏黑了,地板上有水渍和干粉。
江晚晚扔掉灭火器,瘫坐在地上。奶奶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呼吸急促。
“奶奶,”江晚晚喊她,“奶奶你醒醒。”
奶奶不睁眼。江晚晚伸手探她的鼻息——有呼吸,但很弱。
她检查奶奶的身体,没有烧伤,只是衣服破了。但奶奶的胸口鼓鼓的,好像塞了什么东西。
江晚晚伸手去摸,奶奶突然睁开眼睛,死死抓住她的手。
“别碰……我的……”奶奶的声音含混不清。
“奶奶,让我看看,万一烧着了呢。”
奶奶的手慢慢松开。江晚晚从奶奶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焦黄的棉布裹着,用麻绳扎紧。
她解开绳子,打开布包。
里面是十几张泛黄的纸残页,大大小小,有的烧了边角,有的被水浸过,有的被揉成一团又展平。她一张一张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材名和配比。
“血灵芝,三钱,配藏红花一钱,麝香半钱……”
“朱砂,每日一钱,连服七日,可见效……”
“砒霜,微量,与朱砂同服,可致幻,长期服用……”
江晚晚的瞳孔骤缩。
她翻到那张写着“砒霜”的残页,手指在“微量”“致幻”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有人把砒霜掺进药里。
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是长期服用。
奶奶的痴呆,不是病,是毒。
江晚晚把残页收好,塞进自己口袋里。她扶着奶奶站起来,奶奶软得像一摊泥,全身重量压在江晚晚身上。她架着奶奶回卧室——卧室不能住了,墙都熏黑了,她只能把奶奶扶到走廊尽头那间她住的小屋,让奶奶躺在折叠床上。
奶奶很快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
江晚晚站在窗边,往外看。
祖宅门外,王叔躲在大门后,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祖宅安静,她能听见一些。
“夫人……对,那丫头……会看账……三本烂账她二十分钟全算出来了,一分不差……”
“她还翻了老太太的屋子,好像……好像发现药方的事了……”
“您得赶紧过来……对,越快越好……”
王叔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祖宅,正好对上江晚晚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转身就走。
江晚晚回到小屋,坐在床边。奶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不能让他们拿走……烧掉……”
江晚晚从口袋里掏出那些残页,一张一张拼在膝盖上。
她按照纸张的毛边和字迹,把残页排成顺序。有的缺了角,有的烧了一半,但拼起来之后,纸上完整的内容逐渐浮现——
第一页:“砒霜散,砒霜一钱,朱砂二钱,水银半钱,与日常汤药同服,七日失智,百日亡。”
第二页:“陈氏(继母)自庚子年春始,命人将砒霜散掺入每日汤药,林氏(奶奶)饮后渐失神志。”
第三页:“林氏察觉中毒,将药方残页藏于枕头下,以账本记录陈氏罪行,待后人知。”
最后一张纸上,写着三个完整的字——“毒药方”。
江晚晚的手指在发抖。她把残页攥在手心,抬头看向床上的奶奶。
奶奶的脸上全是皱纹,白发乱成一团,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有人……在用毒药害奶奶。”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江晚晚站起来,走到奶奶身边,轻轻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冰凉,骨头硌手。
“奶奶,你忍了多久了?三年?五年?你自己吃了毒,还要装疯,就是为了守住这些纸?”
奶奶没有回答。她的眼皮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江晚晚低头,把脸贴在奶奶的手背上。手背上有烧伤的疤痕,有新有旧。
“我不会让她们得逞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继母陈美兰踩着高跟鞋下来,身后跟着三个穿西装的会计。
王叔迎上去,点头哈腰。
江晚晚看着他们,低声说:“来得好快。”
她把残页叠好,塞进衣服最里层,贴在胸口的位置。然后走出小屋,关上门,站在走廊上。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皮鞋踩石板,急促有力。
江晚晚深吸一口气,站在楼梯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