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正中，遗像前香火缭绕。白布挽联从房梁垂到地面，烛火在穿堂风里明灭不定。
继母陈美兰一身黑衣，站在最前面。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江晚晚非江家血脉，即日逐出！”
她把DNA报告当众甩出，纸张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江晚晚面前的地上。
全场哗然。前来吊唁的亲戚们交头接耳，有人捂着嘴，有人侧目看向跪在灵前的女孩。
江晚晚跪在母亲的遗像前，还没反应过来。她穿着孝服，膝盖下是硬邦邦的蒲团。她抬头看向继母，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两个保安已经走过来，一人一边架起她的胳膊。
“我要给我妈守灵！”江晚晚挣扎，声音沙哑。
继母冷笑一声，慢悠悠地整理袖口：“你妈？你妈都不知道跟谁生的你。守什么灵？别脏了我家的地方。”
江晚晚被拖起来，孝服的衣角扫过烛台，带倒了几支白蜡烛。她拼命回头，看向遗像里母亲温柔的笑脸。
没有人帮她。
灵堂外，台阶冰凉。江晚晚被推下去的瞬间，膝盖重重磕在石阶棱角上，骨头撞击石头的声音闷闷的。鲜血从裤腿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趴在地上，雨水开始落下。一滴，两滴，然后倾盆。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见继母的女儿苏婉清正站在台阶上，手里转着一只白玉镯。那镯子晶莹温润，她认得——那是母亲生前从不离身的遗物。
“还给我！”江晚晚嘶喊。
苏婉清低头看她，把镯子往手腕上一套，笑着说：“这是我妈给我的，关你什么事？”然后转身进了灵堂。
雨越下越大。江晚晚趴在地上，雨水和血混在一起，从膝盖流到脚踝，再渗进石缝。没有人过来扶她。吊唁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绕开，有人跨过，没有人低头看她一眼。
她撑着手臂爬起来，膝盖疼得发抖。一步一瘸地走下台阶，身后灵堂的门重重关上。
出租屋在城中村深处，走廊窄得只能侧身过。江晚晚拖着伤腿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门锁生锈，拧了好几圈才开。
房间不到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对面楼的墙壁，白天也要开灯。
她坐在床沿，裤腿已经湿透，血水把床单染红了一小块。她翻出创可贴，撕开往膝盖上贴，创可贴太小，根本盖不住伤口。她索性不贴了，歪靠在床头，掏出手机。
屏幕上全是求职软件的推送。她翻看自己的简历——会计专业，中级证书，三年经验，投了几十份，全部石沉大海。有一条新消息，她点开：“您好，您的简历已进入人才库，如有合适岗位会与您联系。”
她苦笑。人才库，就是垃圾堆的意思。
正要关掉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热搜：“江氏千金非亲生，豪门打假。”
她点开，是继母买的热搜。评论已经上万条，最高赞写着：“又一个想攀高枝的，活该。”第二条：“DNA都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江晚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举报”按钮上，停了几秒，又放下了。
她关掉手机，环顾四周。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那是她从江家带出来的所有东西。房租明天到期，房东早上发了消息：“再不交钱，后天换锁。”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脸。母亲临死前拉着她的手，嘴唇翕动，说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眼里的不甘。
第二天清晨，江晚晚拖着伤腿走在街上。膝盖结了痂，走路还是疼，她一瘸一拐地贴着墙根走。
手机又响了。她低头一看，是一条招聘广告推送：“招聘保姆，照顾痴呆老人，月薪三万，包吃住。要求：吃苦耐劳，不嫌弃病人。”
地址写的是江家祖宅。
她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发颤。江家祖宅，那是奶奶住的地方。小时候，每年春节父亲都会带她去给奶奶拜年。奶奶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把小小的她抱上膝盖，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认账本上的数字。
“晚晚，这个念壹，这个念贰。”
“奶奶，为什么账本上要写繁体？”
“因为江家的账，从你太爷爷那辈就是繁体，不能改。”
她那时候不懂，只记得奶奶的手很暖，声音很慢。
现在奶奶得了老年痴呆，一个人住在祖宅里。
江晚晚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门上的铜环已经发绿，墙头的瓦片碎了几块，院子里传来乌鸦叫。
她深吸一口气，按门铃。
门铃响了三声，没人应答。她又按，这回门里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铁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管家王叔，五十多岁，精瘦，眼睛像老鼠。
“就你？”他上下打量江晚晚，目光在她膝盖的伤口上停了停。
江晚晚点头：“我来应聘保姆。”
王叔哼了一声，拉开门让她进来。院子里杂草丛生，石桌石凳落满灰，堂屋的门虚掩着。
远处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砰、砰、砰，还有苍老沙哑的叫骂：“滚！都滚！别想偷我的药方！”
王叔叹气，用下巴朝里屋指了指：“老太太又发疯了。你行就留下，不行滚。前面走了十几个保姆了，最长的干了三天。”
江晚晚没说话，推门进去。
满地碎瓷片。茶杯、盘子、花瓶的碎片铺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一个白发老太太蜷缩在角落的躺椅上，身上裹着发黄的毛毯，眼神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灰。她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手在空中乱抓。
江晚晚蹲下来，轻声说：“奶奶……”
老太太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盯住江晚晚的脸，盯了三秒，突然变得凶狠。
她抓起手边的茶杯，用尽全力砸过去。
江晚晚没来得及躲，茶杯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碎成几瓣。
“狐狸精！别想偷我的药方！”老太太嘶喊，声音尖锐得刺耳。
江晚晚蹲在原地没动。她看着奶奶，奶奶的眼神涣散，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老太太又抓起一个盘子要砸，手臂举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江晚晚刚才侧身躲茶杯的时候，手按在地上的碎瓷片上，手指被划破了。血从指尖渗出来，滴在地上。
一滴，两滴。
奶奶盯着地上的血，忽然安静了。
她浑浊的眼睛慢慢聚焦，死死盯着那几滴血，嘴里喃喃：“血……灵芝……血灵芝……”
盘子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了。
奶奶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药方……要烧掉……不能让他们拿走……”
然后她眼睛闭上，头歪向一边，彻底昏睡过去。呼吸均匀，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江晚晚蹲在原地，看着手上的血，看着昏睡的奶奶，愣住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乌鸦偶尔叫一声。
江晚晚慢慢站起来，膝盖疼，手也疼。她低头看地上，碎瓷片中间，半张焦黄的纸片格外扎眼。
她弯腰捡起来。
纸片边缘烧焦了，泛黄发脆，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三个字——血灵芝。
字迹娟秀，是奶奶年轻时的笔迹。她认得，小时候奶奶教她写字，就是这种字体。
她把纸片翻过来，背面隐隐约约有一个字，墨水晕开了，但还能辨认——“毒”。
江晚晚的手指收紧。她攥着那张残片，抬头看向躺椅上的奶奶。
奶奶睡得很沉，白发散在脸上，嘴唇发白，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江晚晚站起来，走到奶奶身边，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看着奶奶的脸，声音发颤：“奶奶……你到底在藏什么？”
没有人回答。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
江晚晚站在堂屋中央，手里攥着那张写着“毒”字的残片，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她没有低头看，只是望着奶奶。
奶奶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像在叫谁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