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决定去阿昌的老家看看。那个叫青石县的地方，在地图上很小，放大好几倍才能看到名字。没有高铁，没有直达班车，从晋江开车过去要六个多小时。陈岚查到的资料说，那里曾经是产粮大县，现在土地退化严重，年轻人走光了。
周慕白要陪她去，她没让。不是不想，是她觉得一个人去，阿昌会更放心。她开着那辆旧越野车，天没亮就出发了。一路向西，高速变国道，国道变省道，省道变县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两边的风景从繁华变成荒凉。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有的地干脆荒着，长满了野草。偶尔有几栋房子，墙皮剥落，门窗破败，门口坐着老人，呆呆地看着路过的车。
导航提示还有二十公里时，路断了。不是真的断了，是被洪水冲过，修了一半，没修完。林薇下车看了看，路基塌了一半，剩下一半勉强能过一辆车。她上车，握紧方向盘，慢慢开过去。车轮碾过碎石，车身晃了几下，底盘刮了一下，她没停。
到青石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的店铺关了一半。街上人很少，偶尔有几个骑电动车经过，都戴着口罩，看不清脸。林薇把车停在路边，按阿昌给的地址导航。他在县城北边的一个村子，还有十几公里。
又开了半个小时，路两边开始出现农田。但那些田看起来不对劲——土是发白的，硬邦邦的，裂着口子，像是很久没喝过水。地里种着玉米，矮矮的，叶子发黄，蔫头耷脑的。林薇停下车，蹲在路边，用手捏了一把土。干的，硬的，捏不碎。她想起外公在野外观察笔记里写的那些关于土壤板结的描述——化肥用多了，有机质少了，微生物死了，土就死了。
阿昌在村口等她。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脚上踩着解放鞋，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村民没有区别。看到她的车，他招了招手，没有笑。“来了？路上不好走吧。”
“路断了。”
“修了半年了，修不好。”
他带她进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部分房子都空着，门窗用砖头砌死了。偶尔有人从门里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了。阿昌的家在村子最后面，一栋老式的砖瓦房，院子不大，打扫得还算干净。他父母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带着一个陌生女人回来，愣了一下，但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喝口水。”阿昌倒了杯茶，放在桌上。杯子是搪瓷的，杯壁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你带我来看什么？”林薇没有坐。
阿昌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远处那片发白的田地。“看那些。那些地，以前种什么长什么。现在种什么死什么。化肥越用越多，产量越来越低。地下水也抽得差不多了，井越打越深。”
林薇走过去，蹲在田埂上，用手捏了一把土。干的，硬的，发白，像掺了石灰。她想起外公在笔记里写的话——“土壤非死物，乃活体。”这块地死了。不是天灾，是人祸。
“你想用我外公的方法，救这些地？”
阿昌看着她。“不是救。是还。还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林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笔记里那些方法，需要时间。不是一年两年，是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你能等吗？”
“我等不了。”他看着远处那片发白的田地，“但地能等。它已经等了十几年了，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那天傍晚，林薇在阿昌家吃了一顿饭。他母亲做的，小米粥，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很简单，但很香。他父亲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喝粥，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吃完饭，林薇帮着他母亲收拾碗筷。他母亲拦着不让，说客人不用干活。林薇还是洗了。
“阿姨，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
“一辈子。”她低着头洗碗，“以前地好，种啥收啥。后来不行了，儿子出去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现在他回来了，不走了，说要种地。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种好。”
林薇没有说话。她把洗好的碗放在灶台上，看着她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满是裂口的手。她不知道阿昌能不能种好那些地，但她知道，他至少回来了。
临走前，阿昌送她到村口。天已经黑了，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
“林小姐，笔记里那些方法，能给我一份吗？”
林薇看着他，月光下，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之前那种冷冰冰的距离感。她想起陈岚说，他背后可能还有人。也许有，也许没有。但她知道，那些方法如果只在保险箱里，就永远是死的。
“我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有人问你这方法从哪里来的，你不要说。”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好。”
回程的路上，林薇一个人开着车。夜路很黑，车灯照着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两边的田野在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她想起外公在野外观察笔记里写的那句话——“此园不可留矣。”他离开了那个园子，把笔记埋在地下。现在她把那些方法挖出来了，给了一个农民。也许它们会在这些地里生根，也许不会。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把它们锁起来。
回到晋江时，已经是凌晨。小楼的灯还亮着，苏清婉在等她。锅里温着粥，灶台上有一碟小菜。“回来了？趁热吃。”
林薇坐下来，喝粥。小米粥，稠稠的，暖暖的，带着一点红枣的甜。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
“林薇，你去哪了？”
“看了一块地。”
苏清婉没有问在哪，没有问看地做什么。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她喝完那碗粥。
那天夜里，林薇把阿昌老家的土壤样本放在书桌上。发白的，硬邦邦的，捏不碎。她看着那些土，想起外公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欲养地，先养其微生物。”那些地里的微生物已经死了，也许死很多年了。想让它们活过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她不知道阿昌能不能做到。但她知道，他至少开始了。而她也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