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昌再出现时,换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他把车停在老陈基地的路口,没有熄火,摇下车窗,看着远处蹲在地头的老陈和林薇。林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过去。“林小姐,笔记看完了?”她点头。“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东西吗?”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但不是全部。”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看着远处那片薄荷田,阳光照在绿油油的叶子上,泛着光。“我想用你外公的方法,在老家种地。我们那儿的土地不行了,化肥用了太多年,板结、盐碱,种什么都不好好长。你外公说,土壤不是死物,是活体。要养,不能只种。”他转过头看着她,“我想试试。”
林薇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之前那种冷冰冰的距离感。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她知道,外公那些方法,确实需要一个地方生根。也许不在实验室,不在试验田,就在一个普通农民的地里。
“我可以把笔记里关于土壤改良的部分整理出来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告诉我,你背后的人是谁。”
阿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没有人。郑维国倒了,他手下的人也散了。我不是替谁做事,我是替我自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递给她。“这是我老家的地址。你去看看就知道,那些地成了什么样子。”
林薇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名,在省外,一个她没听过的县。“我会去看的。”
阿昌发动车子,驶出土路,消失在路的尽头。林薇看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手里握着那张纸条。周慕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走了?”她点头。“他说要自己种地。”“你信吗?”林薇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想去看看。”
老陈基地的薄荷疯长。今年的雨水匀,光照足,没大灾。老陈说这种年景几年才遇一回,林薇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绿得发亮的叶子,想起外公在野外观察笔记里写的那句话——“土壤非死物,乃活体。”外公写这句话的时候,也许蹲在某个园子里,手里捏着一把土,感受它的温度和湿度,像老陈这样。
傍晚,林薇和周慕白去了山谷。地已经翻完了,油菜种子撒下去了,等一场雨就能发芽。老陈说这种绿肥长得快,两个月就能翻压。他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平整的褐色的土地。
“周慕白,等油菜花开的时候,会是什么颜色?”
“黄色。”
“我知道是黄色。我是说,那种黄。”
他想了想。“油菜花的黄,是暖的,不是那种刺眼的亮黄,是带一点橘的、像夕阳的颜色。”
林薇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描述了?”
“种地以后。”他看着远处那片地,“每天看着那些东西长大,自然就知道怎么说了。”
远处,夕阳正在沉下去,把整片山谷染成金红色。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地落下去。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不知名的野花香。
林薇想起外公在野外观察笔记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此园不可留矣。”他离开了那个园子,但园子还在,那些植物还在,那些方法还在。她不知道阿昌能不能用那些方法种好地,不知道那些板结、盐碱的土地还能不能活过来,不知道外公的遗愿能不能在这块土地上生根。但她知道,她不能把那些方法锁在保险箱里。外公把它们写下来,不是为了藏起来,是为了让人用。
回到小楼,林薇把阿昌留下的地址给陈岚,让她帮忙查一下。陈岚的回复很快:那个县是农业县,土地退化严重,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阿昌是那里的人,父母还在,房子还在。
林薇看着那行字,想起阿昌说的一句话——“我是个农民,我记得地该怎么种。”她不知道他记不记得,但她知道他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周末,茶会。来的人很多,苏雨忙得脚不沾地。小赵帮着搬桌椅,小宋也来了,说特藏室那边快毕业了。青墨带了新绘本的草稿,给林薇看。刘先生种的薄荷开了第三茬花,拍了很多照片,在群里发。小杨说她的作文被选入教材了,所有人都鼓掌。
陈秀兰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和旁边的阿姨小声说着话。她最近不怎么哭了,笑的时候多了。陈曦每周都回家吃饭,有时候带着同事,有时候带着学生,她家的厨房比以前热闹了。
林薇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他们不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这座花园,不知道那些平静的日子下面有暗流在涌动。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只想让他们觉得,这里永远安全。
陈岚来了,把林薇拉到一边。“那封境外邮件的发送源,我们锁定了。不是阿昌,是另一个人。他在东南亚,和郑维国以前的那些关系网有联系。他也在找那些土壤改良的方法,但和阿昌不是一伙的。”
“两拨人?”
陈岚点头。“也许更多。你外公那些研究,盯上的人不止一两个。”
林薇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暗处盯着,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不知道这座花园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她不能退。退了,那些笔记、那些方法、那些外公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就真的落入那些人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