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梨香苑再会
隔了两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有雪意。李鑫穿过长长的宫道，靴底碾过积年的青苔与薄霜，留下一串湿冷的印记，最终停在了梨香苑朱红的大门前。
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片刻后，一名宫女低眉顺眼地引他穿过曲折的回廊。廊下挂着的几盏羊角宫灯在穿堂风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宛如鬼魅。
进了正厅，一股暖香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檀香与女子特有的脂粉气，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三公主李灵月正慵懒地靠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手中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卷书。见她进来，李鑫停下脚步。李灵月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随手将书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坐。”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威仪。
李鑫在客位坐下，身下的紫檀木椅触手生凉。宫女轻手轻脚地奉上一盏热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盏中微微荡漾，随即无声退下。厅内重归寂静，只有博山炉里吐出的袅袅青烟，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消散。
李灵月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抿了一口，也不急着说话，只那一双凤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李鑫也不开口，垂眸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低头喝茶。
沉默在空气中发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
终于，李灵月先开了口，声音打破了这份凝滞。
“之前那件事，你可欠了我一个人情。这份人情，姐姐一直记着呢。”
李鑫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抬眼，目光平静：“公主想怎么还？”
“不急。”李灵月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领口的珍珠项链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先欠着。等我想好了再说。”
李鑫没接话，神色未变。
李灵月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指尖轻轻一推，那信封便顺着光滑的桌面滑到了他面前，停在他手边。
“大公主最近不太安分。这是她联络朝臣的名单，你拿去看看。”
李鑫目光扫过那封信，信封封口完好，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他没伸手，只淡淡道：“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顺水人情。”李灵月靠回椅背，姿态舒展，仿佛谈论的不过是今日的天气，“大公主倒了，对你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给你这份名单，不亏。”
李鑫盯着那封信看了片刻，终于伸手拿起。纸张微凉，拆开火漆，抽出信纸扫了一眼。上面列着五六个人名，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官职、联络时间、谈话内容。
“公主想要什么？”
“查一个人。”李灵月看着他，原本慵懒的语气瞬间沉淀下来，变得冷静而锐利，“太子的动向。”
李鑫抬眼，眸光微闪：“太子？”
“大公主是明面上的敌人，咋咋呼呼不足为惧。太子才是暗处的刀。”李灵月声音压低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父皇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院那边的药罐子换了又换，瞒不住人。太子已经在布局了。你帮我盯着他，有什么动静告诉我。”
李鑫没接话，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空旷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你不用急着答应。”李灵月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遮住眼底的情绪，“先回去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我。”
李鑫看着手里的名单，脑海中闪过太子那张深沉难测的脸。片刻后，他将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不用想了。”他说，声音沉稳，“成交。”
李灵月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些。
李鑫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寒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身后忽然传来李灵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和玩味。
“你这个人，我越来越想要了。”
李鑫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出去。
——
回到寝宫，天色已彻底黑透。李昭正在院里等他，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暖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见他回来，她快步迎上来，眉宇间带着几分焦急：“三姐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李鑫从袖中掏出那份名单，递给她，“大公主在联络朝臣，你留意一下这些人。”
李昭接过名单，借着廊下的灯笼看了看，眉头紧紧皱起：“她还不死心？”
“罚俸三月，不痛不痒。”李鑫在石凳上坐下，石面冰凉刺骨，他却浑然未觉，只静静看着院中那几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枝，“她有的是钱，也有的是野心。”
李昭将名单仔细收好，在他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三姐就这么好心，白给你名单？”
“有条件。”李鑫侧过头，看着远处漆黑的宫墙，“让我盯着太子。”
李昭没说话，手中的风灯晃了晃。
“你答应了？”
“嗯。”
李昭没再问，只是默默地将风灯往他那边移了移，似乎想为他挡去些许寒意。
——
夜里，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寒鸦的啼叫。
李鑫独自坐在窗前，桌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大公主的名单、太子的动向、三公主的人情——三根线缠在一起，扯不清。
他答应三公主的条件，不全是为了还人情。太子那边，他本来就该盯着。三公主给名单是顺水人情，他答应查太子也是顺水推舟。
各取所需。
不过那女人穿白狐皮的样子，还真他妈好看。领口那串珍珠，衬得脖子又细又白。
越来越想要了？谁想要谁还不一定呢。
李鑫伸手，两指捏住烛芯，轻轻一捻。
火苗熄灭，青烟升起，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当没听见。
（第六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