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版筑即是城墙之骨。
没有版筑,城墙就是一堆散土,风一吹就倒。版筑让散土变成整墙,让墙能立住。
豨学会了版筑的全套活计。
先是采石。长城不只是土筑的,根基要砌石头。石头从山崖上采,用楔裂法:冬天水渗进岩缝,结冰后把石头撑裂;将木楔插进裂缝,用锤子砸,再浇水,冰又把缝撑宽。如此数日,巨石便滚下来。
石头是青石,极重,五个人才能抬一块。用木杠子抬着,拖到城墙根。大石头在下,小石头在上,错开缝隙。砌完用泥浆灌缝,灌了浆的墙,石头就像长在了一三
豨开始照顾别人了。
起初是被动的。老刑徒教他治冻伤,他学会后,旁边的人看见了,就求他帮忙。他不推拒,帮人搓雪、艾灸、涂姜。动作虽生疏,却极认真,把老刑徒教的步骤一步不落地做完,不偷懒,不跳步。
后来是主动的。夜里巡棚时,他看谁的脚趾紫了,谁的手背裂了,谁的耳朵肿了,就把人叫起来医治。他不说话,直接动手。被抓的人先是惊,然后是疼,最后是暖。治完,那人看他一眼,不说谢,只是点点头,豨也点点头。
有个年轻刑徒,耳朵冻了。豨叫他侧过头,用雪搓他的耳垂。年轻刑徒缩了一下,豨按住他的头,继续搓。搓了一刻钟,耳朵红了、热了,豨点燃艾绒,悬在耳旁灸。年轻刑徒感到一股热流从耳朵窜进脑子里,舒服得直哆嗦。
“好些?”豨问,两个字,这是他主动说的。
年轻刑徒点点头:“嗯。”
豨没再说话,收拾起艾草和姜块,走向下一个需要他的人。
“你变了。”老刑徒说。
那是一个雪夜。雪从茅草缝里漏进来,落在草席上,化成水珠。棚外一片雪白,月光洒在雪上,把草棚里映成灰蓝色。豨和老刑徒并肩躺着,背贴背取暖。
豨没应声,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看那边那个。”老刑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他帮人暖脚,他是人;你看这边这个,他抢人干粮,他是畜生。”
豨转过身,面朝老刑徒。老人的脸在雪光中发灰,皱纹是黑的,一道一道,深而硬。他眼睛闭着,嘴唇却在动。
“西边那个,老周。昨天分藜羹,他把自己的匀了一半给那个快死的赵人,他是人;东边那个,小李,前天夜里偷了别人的草鞋垫在自己鞋底,他是畜生。”
豨听着,不插话,耳朵竖着,一个字都不想漏。
“北边那个,老张。冻伤了不说,硬撑着干活,把轻活让给别人,他是人;南边那个,小孙,自己怕冷,把别人挤到风口,他是畜生。”
老刑徒停了停,喘了口气。雪从茅草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融化了。
“人不是生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活一天,做一件人的事,就是人;活一天,做一件畜生的事,就是畜生。你自己选。”
茅草上的雪沙沙作响,轻得像有人在棚顶撒沙子。
豨翻身,面南朝墙。他伸手摸向发髻,玉还在,硬硬的、温温的,硌着头皮。这块玉是别人留下的,是韩生。他不认识韩生,但韩生把玉留在墙里,等了那么多年,等他来取。这不是偶然,是一根线,从韩生手里扯出来,经过墙,经过岁月,扯到他手里。
他现在扯着这根线,也得往下传。
“睡。”老刑徒说,一个字。
豨闭上眼睛。
四
莠是豨在城墙根下捡到的。
那是一个春日。土开始化冻,雪水从城墙根往外渗,汇成一道道小溪,溪水泛黄,混着泥和枯草屑。风依旧凛冽,却夹着一丝暖意,从南边来的,带着远处看不见的绿色气息。
豨蹲在溪边洗脚趾。冻疮好了,但皮肤皱巴巴的,裂口结了黑痂。他用手掬起水,浇在脚趾上,水虽凉,却不刺骨了。
他听见哭声。
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被风吹得东飘西荡。豨抬头张望,城墙根下是一片乱石滩,石头缝里长着枯草,枯草中间有几株刚发芽的野菜,哭声就是从石头后面传出来的。
豨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他的脚还没好利索,走快了,裂口又渗出血来。
石头后面蹲着一个小人。
是个五六岁的女童,瘦得皮包骨。头发枯黄、蓬乱,打成结,里面夹着草屑和土块;脸脏兮兮的,鼻涕糊在上嘴唇上,干了结成壳;眼睛很大,乌黑的,嵌在深陷的眼窝里,深得像两口井。
她穿着一件大人的破袄,赭色的,袖子太长,手伸不出来,整个人裹在袄里;脚是光的,踩在泥水里,十个脚趾冻得通红。
她看见豨,不哭了,只是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豨也盯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知道该跟小孩怎么说话。
“吃。”他终于说,只一个字,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块豆饼,递给女童。
女童看着他手里的饼,又看看他的脸,没接。
豨把饼放在石头上,退后一步,蹲下来。
女童又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抓起饼,往嘴里塞。她嚼都不嚼,整块往下吞,噎得直伸脖子。豨用手掬了一捧溪水,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水,喉结上下滚动。
“慢。”豨说。
女童放慢了速度,却依旧吃得快。半块饼几口就吞完了,她舔了舔手指,又舔了舔石头上的饼渣,把每一点渣都舔干净,然后抬头看着豨,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还有吗?”
两个字,声音细细的、哑哑的,带着哭腔,却说得清楚。
豨摇摇头。
女童的眼睛暗了下去,却没哭,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泥水里的光脚,脚趾皱巴巴的,泛着白。
“家里呢?”豨问,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别人的家事。
女童没答,用手指抠着石头缝里的泥,抠出一条蚯蚓,看着它扭动。
豨明白了,她没有家。
他站起来,往草棚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女童还蹲在石头后面,没动,眼睛跟着他转,他停,她的目光也停。
豨走回去,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
女童很轻,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头埋在他的肩窝里,一动不动。他能感到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隔着肋骨传出来。
他把莠带回草棚。
老刑徒看见他抱着个孩子进来,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从草席上挪了挪,让出一小块地方。豨把莠放下,脱下自己的破袄,盖在她身上。
“谁的?”老刑徒问。
“没谁的。”豨说。
老刑徒点点头,不再追问。
那天夜里,莠睡在豨和老刑徒中间,蜷缩着,头枕着豨的胳膊。豨一动不动,怕惊醒她,能感到她细细的、热热的呼吸喷在自己的手臂上——那是热的,是活的。
第二天,豨开始教莠认野菜。
城墙根下,雪化的地方露出枯黄的草皮,草皮中间藏着几株刚冒头的野菜。豨蹲下,指着一株绿色的叶子。
“荠菜。”他说,两个字。
莠蹲在旁边,睁大眼睛看,伸手指碰碰叶子。叶子嫩嫩的、绿绿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
“能吃。”豨说,小心地连根拔起荠菜,抖掉根上的土,递给莠,“嚼。”
莠把荠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皱起眉头——是苦的。
“苦。”她说,小舌头伸出来,想把菜叶顶出去。
“苦也要嚼。”豨说,伸手指帮她把舌头按回去,“嚼碎了,咽下去。”
莠听话地皱着眉嚼,嚼着嚼着,苦味淡了,透出一丝甜。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甜?”她问。
“后味。”豨说,“好东西都有后味。”
莠点点头,把荠菜咽了下去。
他教她认了五六种:荠菜、苦菜、灰灰菜、马齿苋、蒲公英。哪种能吃,哪种不能,哪种苦但顶饱,哪种有毒会死人。他说得少,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莠听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第三天,豨教莠编草鞋。
他找了一堆枯草,挑出长而韧的留下,短而脆的扔掉。把枯草浸在水里泡软,然后坐在城墙根下,开始编。
他的手很巧,这是从楚地带过来的本事。云梦泽边芦苇多,他从小就会编,编青蛙、编鱼虾、编小船,现在他编草鞋。
三根草,辫成辫子;辫子盘成鞋底,一圈一圈往外盘,盘到合适的大小,再编鞋帮,往上翻,用麻绳缝住。莠蹲在旁边看,眼睛一眨不眨。
豨编完一只,递给她。
莠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穿在脚上。草鞋虽粗糙扎脚,却比光脚强。她在地上走了两步,抬起头,冲豨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嘴角翘起来,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
豨看着她,嘴角也动了动。他很久没笑了,脸僵得几乎不会笑。
“阿爷。”莠说。
豨一愣,心跳停了一下,然后猛地加速。阿爷——他忘了这个称呼。他在楚地有过阿爷,阿爷早死了,他是阿爷的独子,阿爷死后,再没人叫过他阿爷。
他没有应声。他不知道能不能应,他不是她的阿爷;但他又确实是,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候,不是他还能是谁。
豨低下头,继续编草鞋,手在发抖。
第四天,莠问了一句话。
豨正靠在夯土墙上晒太阳,春日的暖阳洒在身上,暖烘烘的,骨头缝里的寒气被晒出来,人都快化了。莠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枯草,眼睛盯着他的脸。
“阿爷。”她喊。
豨嗯了一声。
“你额头上,写的字。”莠伸出手,指着豨的额头,“我看见。”
豨下意识地抬手摸额头上的布,布还在,却滑下来一点,露出边缘的伤疤。他快速把布拉上去,遮住。
莠的眼睛还盯着那里:“字,黑黑的。”
豨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莠,她的眼睛干净极了,乌黑发亮,没有杂质,没有评判,只是好奇,像看一只蚂蚁搬家。她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轻蔑,只是想知道那两个字的意思。
豨放下手。
他伸手到脑后,把布一圈一圈解开。布又脏又灰,浸着汗渍和血渍,他把它叠好,放在膝盖上。
额头露了出来。
“城旦。”两个字,青黑色的,嵌在皮肉里,凹凸不平。阳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暗光。
莠凑近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
豨没有躲。
“疼吗?”莠问。
“现在,不疼了。”豨说,这是他来北地后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四个字。
“写的哪个?”
“城旦。”
“意思呢?”
豨想了想:“我,犯过事。犯了事,就得在这里,修墙。”
莠歪着头想了想:“修墙不好吗?”
“好。”豨说,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说,但他确实觉得好——修墙让他有饭吃,有地方睡,让他遇见了莠。
莠又伸出手指,碰碰那两个字。她的手指小小的、软软的、温温的,指尖碰到伤疤,豨感到一阵轻微的痒,从额头传到后脑勺。
“像虫子印。”莠说。
“嗯?”
“像虫子爬过的印子。”莠比划着,“我在石头上见过,虫子爬过,留下一道道印。”
豨看着她,嘴角又动了动,这次幅度大了些:“嗯,像虫子印。”
莠缩回手指,满意了。她不再问,拿起膝盖上的布,递给豨。
“围上。”她说,“风大。”
豨接过布,重新围在额头,却没围那么紧,布松松地搭着,露出两个字的上半截。他不在乎了。
这是黥面以来,他第一次不在乎。
他抱起莠,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莠的小手抓住他的头发,刚好抓到发髻的位置,手指碰到了发髻里的硬物。
“这个?”莠问,感到硌手。
豨快速伸手到发髻上,按住:“玉。”他说。
“玉?”
“好东西。”豨说,“藏的。”
莠不再问了。她抓着豨的头发,坐在他肩膀上,看远处的城墙。城墙在春光里泛着灰黄色的光,横亘在大地上,一动不动。夯土工们在城墙上忙碌,号子声远远传来。
“嗨哟。”领唱的起了个头。
“嗨哟。”众人应和。
莠也跟着喊:“嗨哟。”
她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刺进号子声里。豨听见了,嘴角再次上扬,举起一只手扶着莠的腰,不让她掉下来,另一只手摸了摸发髻。
玉还在。
变故来得突然。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月就开始落雪。雪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团一团的,砸在脸上生疼。城墙停工了,土冻得太硬,镐都刨不动。刑徒们挤在草棚里,靠着体温和灶火续命。
豨的脚趾又冻了,这次不是一两根,是十根都冻了。颜色是黑的,不是紫的,如同十截炭头长在脚掌上。走路时没有知觉,坐下来一看,又黑又肿,裂口渗着黄水。
他不说,继续干活:搬石头,砸石子,给明年开春备料。他不吭,不喊,只是走,步子却瘸了,每走一步,身子就往一边歪。
老刑徒看见了。
“脱。”老刑徒说。
豨不脱,说了也没用,治不好的。黑趾头肯定烂透了,烂到骨头,就得锯掉;锯了脚,就是废人,废人在这地方活不过三天。
老刑徒不再说话,转身出了草棚,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雪。他跪在豨面前,动手脱他的鞋,豨躲了一下,被老人按住。
“脱。”老人又说了一遍。
豨把鞋脱了。
老刑徒把雪按在他的脚趾上,豨没有任何感觉——脚趾是木的,是死的,雪搓上去毫无知觉。搓了一刻钟,雪化了,脚趾还是黑的;老刑徒换了一把雪,再搓,依旧是黑的。
老人停下手,看着那十根黑趾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意。他抬头看向豨的脸。
“灸。”他说。
他点着艾绒,悬在脚趾上方,热力熏着,豨还是没感觉;艾绒烧尽了,脚趾依旧是黑的。
老刑徒沉默了,拿出姜块在趾头上搓,姜汁渗进裂口,豨还是没感觉——脚趾死了,神经死了,肉也死了。
“锯。”老刑徒说,一个字,重得像石头落地。
豨没说话,看着自己的脚趾,像看别人的脚,然后点了点头。
但第二天,工头来检查,看见豨的脚,皱了皱眉,转身走了。第三天,来了一个医官。医官看了看豨的脚趾,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舌头,从怀里掏出一片竹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废。”医官说,“不能役。”
工头走过来,看了看竹简,又看了看豨。他拿起豨的脚踝,看了看铁镣,用钥匙打开。铁镣叮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土坑。
“赦了。”工头说,“留此地,为戍卒补鞋。”
豨没听懂,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律。”工头指了指豨的脚,“冻伤废役者,免为刑徒,充戍卒杂役。补鞋——你手巧,我知道。”
豨坐在草席上,看着自己的脚。铁镣摘了,脚踝上留着一圈红白斑驳的印子,凹进去一道沟。十年了,他戴了十年铁镣,突然摘了,脚踝轻得像要飘起来。
他不再是刑徒了。
工头转身走了,医官也走了。草棚里其他刑徒看着他,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替他高兴的。老刑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草棚壁。
“命。”老刑徒说。
豨没说话,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十根黑趾头,然后抬头看向草棚外的城墙。城墙在雪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沉默地卧在那里。他修了十年墙,墙成了,他废了。
但这“废”,换来了自由。
豨开始补鞋。
戍卒们围着他坐成一圈,把破鞋脱下来扔在他面前:有的是布鞋底磨穿了,有的是草鞋帮断了,有的是靴子缝裂了。豨一一接过,仔细看过后,从怀里掏出针和线,开始缝。
针是骨针,线是麻搓成的绳。他穿针引线,把鞋底和鞋帮对齐,一针一针扎进去、拉出来,再扎进去、再拉出来。针脚细密又均匀,像城墙上的夯窝,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
他的手法细粗结合:粗线缝底,扎得深、拽得紧,鞋底和鞋帮咬在一起,撕都撕不开;细线缝面,走得密、走得匀,鞋面平整,不鼓包、不褶皱。他把夯土时的力气用在了针脚上,每扎一针,都像夯一杵,稳、准、狠,却不伤皮子。
他的手还是那双夯了十年土的手,掌心硬,指节粗,虎口裂,但现在,这双手不再砸土,而是缝补——把碎了的补好,把断了的接上,把破了的复原。
莠坐在他旁边,帮他递针递线。她学会了穿针,小手指捏着线头,对着针眼一下两下穿过去,递给豨。豨接过,点点头,她就笑。
“阿爷,这个。”莠递过来一只草鞋,是她编的,底薄了,帮散了。豨接过来,把散的帮拆下来,重新编好,递还给她。
莠穿在脚上,在地上跳了两下:“好。”她说。
豨看着她跳,嘴角翘着,是真正的笑。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笑了,脸僵得很,可这笑是从心底挤出来的,哪怕生硬,也是真的。
春日又来了。
豨坐在城墙根下,背靠着他亲手夯过的墙。墙是暖的,太阳晒了一天,存着热气。他的一只脚搁在石头上,脚趾虽黑,却不再溃烂;另一只脚能动,能走路,能蹬针。他用一只好脚和一只坏脚,一步一步挪,也能走很远。
莠在墙根下挖野菜,已经能认出七种了。她挖一棵,举起来给豨看,豨点头,她就放进筐里;豨摇头,她就扔掉。她学会了分辨。
远处传来夯声:咚,咚,咚。那是新的刑徒在修新墙。号子声也传来了,词变了,调子却没变。
“嗨哟。”
“嗨哟。”
豨听着,伸手摸向发髻,玉还在,硬硬的、温温的,硌着头皮。他把玉拿出来,对着太阳看,玉是青白色的,温润通透,中间有一个圆孔。光从孔里透过来,在他手心里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
莠跑过来,趴在他的膝盖上,看那块玉。
“圆圆。”她说。
“嗯。”豨应道。
“给我?”莠伸出小手。
豨看着她,想起了韩生——韩生把玉砌进墙里,等他来取;现在他拿着玉,在等谁来取?
他摇摇头:“以后。”两个字。
莠没有不高兴,缩回手,趴在豨的膝盖上,看远处的城墙。城墙在春光里泛着灰黄色,卧在北地的大地上。
豨把玉收回,塞进发髻,手指在发髻上停了停,确认它还在。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缝一只破鞋。针穿过皮革,线拉紧,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那是另一种夯声。
他不再是刑徒了,是一个补鞋匠——一个额上有字、发髻藏玉、脚趾黑烂、手里攥着针线的人。他用针线缝补别人的鞋,也缝补自己碎了一地的“人形”。
墙还在长,人也在长。
豨抬头,看着城墙。城墙向东西两边延伸,望不到头。它挡着北边的风沙,也挡着南边的安宁;它是战争的产物,却要和平年代的人来修。
这就是长城。
他低下头,一针一线,把一只草鞋补好。针脚密密麻麻,像城墙上的夯窝,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
“阿爷。”莠喊。
“嗯。”豨应。
“青蛙。”莠伸出手,手里捏着一只芦苇编的小青蛙——是豨昨晚编给她的,绿绿的,鼓着凸眼,四条腿张开,像要跳。
豨接过青蛙,放在城墙根下的土堆上。阳光照在青蛙背上,芦苇泛着金黄色的光。
“跳。”莠说。
豨用手指按了按青蛙的背,当然跳不了,但莠笑了。她拿起青蛙,塞进自己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豨看着她,嘴角一直翘着,没有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