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要去南京了。陈念的父母一直想见见她这个男朋友，催了好几次，元旦前终于定下了日子。沈知行跟周敏说“妈，我下周去南京见陈念爸妈”，周敏说“应该去，第一次上门，买点礼物，别空着手”。沈知行说“知道”。他又说“走之前想跟你和爸吃顿饭，咱们好久没一起吃了”。周敏沉默了一会儿。“你爸那边，你跟他约。”沈知行给沈方舟发了消息，沈方舟回了一个“好”。
沈方舟没有告诉苏棠。不是故意隐瞒，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和周敏、知行、陈念吃顿饭”——这话说出来，苏棠肯定会多想。不说，又怕她事后知道了更麻烦。他想来想去，还是没提。不是不尊重，是逃避。
吃饭那天是个周三的晚上。沈方舟下班后直接去了饭店，沈知行和陈念已经到了。陈念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精致了一些。沈知行说“爸，妈一会儿就到”，沈方舟点了点头，坐下来。过了几分钟，周敏到了。她穿着一件浅咖色的大衣，围巾是陈念上次送的那条，头发披着。她走进来的时候，沈方舟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周敏在他对面坐下，陈念坐在她旁边。
菜一道道上来了。沈知行举起酒杯。“爸，妈，我要去南京见陈念爸妈。走之前，想跟你们吃顿饭，感谢你们对我的养育之恩，儿子不会辜负您二老的期待。”沈方舟端起酒杯，周敏也端了起来。四个人碰了一下杯。沈知行喝了酒，又倒了一杯，对着沈方舟。“爸，您好像瘦了好多，这些年公司的事我也帮不上忙。辛苦您了。”沈方舟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没说话，把杯里的酒干了。沈知行又对着周敏。“妈，您也是。您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不容易了。以后有林叔叔照顾你，我也放心了。”周敏笑了一下。“你这孩子，以后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沈知行示意陈念也敬酒。陈念端着饮料站起来，有些紧张。“叔叔，阿姨，谢谢你们。知行对我很好，我会好好对他的。”周敏看着这个女孩，心里软了一下。她也年轻过，也这样忐忑地见过男方的父母。那时候她紧张得话都不会说，现在轮到别人紧张了。“坐，坐，别站着。”
吃完饭，沈知行叫服务员来拍合影。四个人站在一起，沈知行在中间，左边周敏，右边沈方舟，陈念挨着周敏。服务员喊“一二三”，咔嚓一声。沈知行看了看照片，又拍了一张。
出了饭店，风很大。沈知行说“爸，妈，你们先走”。沈方舟打车走了，周敏也打车走了。沈知行和陈念站在路边，等下一辆车。
“你爸看上去好像有心事的样子。”陈念说。
“他能有什么心事，娶了个小娇妻，心里美着呢。”
陈念没听懂，没再问。
沈方舟回到家，苏棠正在给沈星洗澡。他换了鞋，走到浴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沈星坐在澡盆里，拍着水花，溅了苏棠一身。苏棠一边擦脸上的水一边笑。他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也不是后悔，是觉得自己站在另一个世界里。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跟客户吃的。”
苏棠没有追问。
沈知行把照片发给了周敏和沈方舟。周敏存了，沈方舟看了，没有存，也没有删。他不知道该存不该存。存了，苏棠看见解释不清；不存，儿子发来的照片，存一下也没什么。手机相册里几千张照片，多一张不多，少一张不少。
苏棠是在周末看到的。沈方舟在书房处理文件，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沈星爬过去，小手在屏幕上乱划，点开了相册。苏棠把手机拿起来，想关掉，看见了那张照片——四个人，圆桌，酒杯，笑容。沈方舟坐在周敏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得很近，像一家人。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知道沈知行去见陈念父母的事，沈方舟提了一句。但他没有提这顿饭，没有提这张照片。
晚上，沈方舟从书房出来，看见苏棠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手机。他的手机。
“你翻我手机了？”
“沈星划开的。我看见了。”
沈方舟走过去，拿起手机。“知行去南京之前，想跟我和周敏吃顿饭。我没告诉你。”
“为什么？”
“怕你多想。”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多想了？”
沈方舟看着她。“苏棠，我之前什么都告诉你，你说我烦。说我在你面前提周敏，让你不舒服。现在我不说了，你又怪我瞒你。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苏棠的眼眶红了。“沈方舟，我不是怪你瞒我。我是怪你不把我当自己人。你跟你前妻、你儿子、你儿子的女朋友吃饭，你告诉我一声怎么了？我又不会拦你。你不告诉我，我心里什么感受？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沈方舟沉默了一会儿。“苏棠，你在我心里是我老婆。但我也需要一点空间。不是所有事都需要跟你报备。”
“吃饭不需要报备，那什么事需要？你跟她上床才需要？”
沈方舟愣住了。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失望。“苏棠，你疯了。”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没疯。我是被你逼的。你什么都不说，我每天都在猜。猜你跟谁吃饭，猜你见了谁，猜你是不是还爱她。我猜得快疯了。”
沈方舟看着她，看了很久。“苏棠，你猜吧。我累了。”他转身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
苏棠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沈星被她吓到了，在地垫上哭了起来。她蹲下来，把沈星抱起来。沈星趴在她肩膀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她抱着女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江。江面上没有船，只有雾。很浓的雾，什么都看不清。
那天晚上，沈方舟睡在书房。苏棠一个人躺在床上，旁边空着。她侧躺着，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她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她想起以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什么都跟她说。见了谁，说了什么，想了什么，事无巨细。她嫌他烦。现在他不说了，她又嫌他瞒。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许在她自己身上。她太贪了，既要他爱她，又要他眼里只有她，还要他什么都听她的。他做不到，她也不满意。她不知道该怎么满意。
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那艘船不知道要开往哪里，但它在走。岸上的人不知道船会不会回来，但她在等。等的人很累，船也很累。但谁都不想停。停了就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