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故事人物豨 第六章 黥面
书名:见玉如面 作者:菜场老陈 本章字数:9188字 发布时间:2026-05-28


疼从骨缝里渗出来。刀在额头上走了六刀,每一刀都刻到骨头边缘。血从眉心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进眼角。


面前站着县尉。皂衣,腰悬铜印,面皮白净。县尉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简上写着字。他不看豨的脸,只看竹简。


“豨,楚人,隶臣,临阵脱逃。律当黥面。服不服?”


服不服,都一样。秦律写在竹简上,竹简比人命硬。


“服。”


行刑的老兵走上来,手里捧着陶盘,盘里放着刀和墨。刀薄而窄,刃口闪着寒光。墨是烟墨混了油脂,黑得发亮,散发着刺鼻的焦油味。


老兵把豨的头发束在头顶,露出额头。额头光洁发白,上面横着六道新鲜刀口。


两个秦兵走上来,一左一右按住豨的肩膀。


刀落下。


第一刀,横。从左眉上方切入皮肤,往右拉。皮肤裂开,血涌出来,温热。疼意尖锐,直往骨头里钻。他听见刀刮骨头的声音,吱吱的,刺耳。


第二刀,竖。从横刀中点往下切。血顺着刀口往外冒,从眉心往鼻梁上淌。


第三刀,横。与第一刀平行,在下方。这一刀比第一刀深。


第四刀,撇。刀走了一个弯,皮肉翻卷。


第五刀,竖。这一刀最深,刀尖刮到了额骨边缘,豨眼前一白。


第六刀,捺。刀走到底,收势。血与其他五刀的血汇成一片,从额头往下淌,流过眉毛,流过眼角,流过鼻梁,流过嘴唇,流过下巴。豨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咸,腥。


刀停。老兵拿起墨,用食指挖了一大块,在掌心搓匀。然后他双手按在豨的额头上。


墨汁碰到伤口,灼烧感立刻传遍整个额头。墨渗进刀口里,和血混在一起,往肉里钻。烟墨颗粒粗,像沙子塞进伤口,每一粒都在燃烧。油脂堵住刀口,把热量封在皮肉下面,灼烧感持续不散。


老兵十指在豨的额头上揉搓,力道很大。豨感到手指在伤口里抠,把墨摁进刀口深处。疼意沉钝,一波一波往上涌。


豨眼前发黑,汗从背上冒出来。他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成了。”


县尉走过来,看看豨的额头。两个黑字嵌在血肉里,边缘红肿,中心发黑。


“押下去。”


两个秦兵把豨从木桩上解下来。豨站不稳,腿软。秦兵架住他的胳膊,拖着往帐边走。


经过人群时,那些目光落在他额头上,像烙铁一般烫。他垂着眼,不抬头。


他被拖进一顶小帐。帐里只有一张草垫,垫上是干草。角落里放着一个陶罐,罐里是浑水。


豨躺在草垫上,面朝上。额头上血和墨混在一起,结成块。那两个字在额头上灼烧,像两块火炭嵌在皮肉里。


帐外有人说:“明日编入城旦队。”脚步声远去。


豨闭着眼。


黑暗中,他看见云梦泽的雾,白色的,从水面升起来。他看见阿鱼的脸,嘴角翘着,说“打完仗回来,请你吃鱼羹”。阿鱼的嘴在动,但声音越来越细,断了。脸变成灰白色,融进雾里。


豨翻过身,面朝南方。


南方很远。有水,有泽,有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第三天,伤口开始溃烂。


额头上的刀口红肿发亮,皮肉翻卷,边缘发白。脓水从墨汁下面渗出来,黄绿色的,带着一股甜臭味。痒意比疼更难忍,像有虫在肉里钻,咬骨头,啃骨髓。豨用手去抓,手指碰到伤口边缘,立刻缩回来。


抓不得。抓破了,墨会掉,字会淡。字淡了,就要重新刻。再刻一次,就是六刀再来一遍。


第五天,发起烧来。


浑身发烫,骨头缝里都冒着热气。额头上的脓水和墨混在一起,结成黄黑相间的痂,又硬又厚,像一层壳扣在额头上。豨躺在草垫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磕出声响。帐里没有被子,只有一身单衣,汗透了又干,干了又透,衣服上结着一层盐霜。


他不做梦。发烧的时候,脑子空,只有疼。额头疼得最烈,像石头在砸。每砸一下,眼前就白一下,白完了又黑,黑完了又白。


第八天,烧到了最烈。


他浑身滚烫,呼吸急促,嘴唇裂开口子,渗着血。他恍惚间觉得自己漂在水上,是云梦泽的水,温凉带腥,托着他往下游漂。芦苇从他身边滑过,水鸟的叫声远远传来。他想伸手去抓芦苇,却抓不到。


然后他沉下去,水漫过头顶,灌进鼻子,灌进耳朵。他在水下窒息,挣扎,然后猛地睁开眼。


帐顶是麻布,粗糙透风。天光从帐布缝隙里漏下来,苍白一片。


他没死。


第十天,烧退了。


热意从骨头缝里慢慢退出去,退到皮肤外面,消散开。他出了一身大汗,衣服湿透,贴在身上。他躺在草垫上,大口喘气,胸口起伏。


痂开始脱落。不是整块掉,是一点一点地翘起来,边缘卷起,露出下面的新皮。新皮红嫩,薄如蝉翼。上面嵌着黑字,墨已经长进肉里,和皮肉融为一体,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豨坐起来,用手摸摸额头。痂硬,凹凸不平,摸上去像树皮。他用指甲抠下一块痂,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是光滑的,但颜色不对,青黑,泛着暗光。


他站起来,走到陶罐边,往罐里看。罐里的水浑浊,漂着草屑,水底沉着细沙。他捧起一捧水,浇在脸上。水凉,冲走了脸上的污垢和血迹,却冲不走那两个字。


他低头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水晃,脸也晃。他只看见额头上两个黑字,像两张嘴,一张一合,在对他说话。


“城旦。”


他转开脸,不再看。从那天起,他以布裹面。布是从衣襟上撕下来的,半尺宽,一圈一圈缠在头上,遮住额头,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不照镜子,也不看水里的倒影。水骗不了人,但人可以不看水。


第十二天,他被编入城旦队。


队长是个秦兵,手里的鞭子比胳膊粗,腰上挂着铜铃,走动时叮当响。五十个刑徒排成两列,豨站在最后一排。他穿上赭衣,是红褐色的麻布,粗糙扎人,穿在身上像披着一层砂纸。衣服上印着编号,用墨写在左胸:城旦三百七十六。


他不再叫豨。他叫城旦三百七十六。


刑具戴上。颈上套着木枷,枷是新的,木头还带着白茬,棱角锋利。双手拴着木铐,两个圆孔把手腕卡进去,用木销钉死。脚踝系着绳索,绳索连接前后的人,五十个人连成一串,走一步响一声。


“走!”队长喊。


队伍动了。绳索勒着脖子,往前拽一步,勒一下。豨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是土路,干硬,裂缝里长着枯草,枯草的根扎在土里,拔不出来。


他不抬头。他不需要看路往哪里走。他只需要跟着前面人的脚后跟,一步一步,不落下。落下了,鞭子就来。


额头上,那两个字在布下面隐隐作痛。每走一步,脉搏跳一下,伤口就胀一下,像心脏长在了额头上。血在伤口下面流,热热的,麻麻的,带着墨的焦苦味。


路往北。离开百越的山,离开湿热的气,走向干燥,走向寒冷。



日行三十里。


三十里对戴枷的刑徒来说,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早晨出发,傍晚停步。走慢了,鞭子抽。死了,就地埋。


脚下的路越来越硬。北方的土干而硬,踩上去硬邦邦的,震得脚底板发麻,之后是疼,疼过之后是麻木。


豨低着头走路。木枷压在脖子上,枷是新的,棱角磨着颈后的皮,走了半天就磨出血。血干了,又磨,磨破,再干,再磨,反反复复。


他不吭声。吭声耗气。


队伍里有老人,有年轻人,有楚人,有赵人,有魏人,有韩人。他们因各种罪被罚:逃兵,盗贼,欠税,妄议。他们额头上大多有字,嵌在皮肉里,洗不掉,带一辈子。


没人说话。说话耗气,气要留着走路。


饭是豆麦饭,整粒豆子和麦子混着煮,一人半碗。豆子硬,含在嘴里等口水泡软才咽。麦子夹沙,嚼在嘴里咯咯响。


豨蹲在路边吃,一粒一粒嚼。豆子苦,麦子涩,没有盐,没有油,只有一股土腥味。


旁边一个年轻刑徒三两口扒完,舔舔碗底,把碗一扔,仰面躺下,闭上眼睛。


“起!”队长鞭子一挥,鞭梢在空中炸响。


年轻刑徒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回到队伍里,低着头,不说话。


豨吃完,把碗底剩的一颗豆子捏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豆子碎成渣,渣化了才咽下去。他要把碗交给押解的秦兵,碗有豁口,缺口锋利,能割手。他回到自己的位置。


绳索套上脖子,队伍继续走。


傍晚,到达亭传。


亭传是官道边的驿站,供行旅休息。刑徒不住屋里,住后院。后院露天,就地躺下,背靠土墙,或躺在干草上。五十个人挤在一起,腿碰腿,背贴背,借着体温取暖。夜里的凉气从地里渗上来,透过单衣,刺入皮肉,刺进骨头缝。


豨找了一个角落,面南朝墙躺下。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睡觉必面朝南。南方是水,是泽,是家。脸朝着那边,魂就不会丢。可南方已经很远,隔山,隔河,隔着千里的路。


他蜷起身子,把双手夹在腿中间,用体温焐着手腕。手腕上有一圈勒痕,紫红的,皮肉翻卷,结着痂。


额头上,布下面的伤口在隐隐发痒。痂全掉了,露出青黑的皮肤。那两个字已经长进肉里,和骨头贴在一起。摸上去,凹凸不平,粗糙。


他不碰它。一碰,痒得更厉害。


旁边一个老刑徒翻了个身,脸朝向豨。老人六十来岁,满脸褶子。额头上也刻着两个字,但年代久了,只剩淡淡的青痕。


“小子。”老刑徒低声说,“北上路长。留着命。”


豨睁开眼,侧头看他一眼。老人的眼睛浑浊发黄,但里面有一点光。那点光是经验——活过明天,活过后天,一天一天地活。


“嗯。”


“我是第三次北上了。”老刑徒又说,“第一次修驰道,第二次筑阿房,这次修长城。每次都没死成,命硬。”


“你多大了?”


“二十。”


“二十。”老刑徒重复一遍,“我二十的时候还在老家种瓜,现在都忘了怎么种了。”


豨闭着眼。种瓜。云梦泽边也种瓜,水边的沙土软,瓜甜。那甜味他记了很多年。


老刑徒翻过身去。过一会儿,呼噜声起。


豨闭着眼,数呼吸。一,二,三……数到一百,还是睡不着。夜风带着北方的土腥味,干干的,涩涩的。他不习惯。


远处有狼嚎。豨数到三百,终于睡着。没有梦。梦是留给有未来的人的。



走了四十天。


路越往北越荒凉。树少,草枯,河干。大地变成一片黄褐色,一望无际,没有尽头。天是灰的,云很低,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


豨的脸皴了。皮肤被风吹裂,一道一道的,露出下面的红肉。嘴唇起皮,一层一层翘起来,他用牙齿咬掉,血渗出来,他用舌头舔掉,咸的。


他的步子越来越慢。木枷压在脖子上,枷锁磨破皮,结了痂,痂又被磨破,反反复复。颈后是一道血痂,又硬又厚,从脖子后面延伸到肩膀。


但他不停。停下来,鞭子就来。鞭子是皮的,抽在身上,响,但不怎么疼。疼的是鞭梢扫过伤口的时候,像火燎。豨挨过两次鞭子,都是因为他走慢了,前面的绳索勒紧了后面的人,后面的人骂,队长过来就是一鞭。


他不吭声。挨了鞭子,继续走。步子慢,但不落下一步。


老刑徒走在他前面三步远。老人的背是弯的,步子小,但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脚跟先着地,脚掌再碾一下,确定土实,才挪另一只脚。豨跟着老人的脚后跟,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走。


第四十五天,过黄河。


黄河很宽,水浑浊发黄,带着泥沙,水流湍急。河上没有桥,只有几条渡船。刑徒们分批上船,十个人一条船,绳索不解,连在一起。


豨坐在船舷边,看着河水。水面上漂着枯草,漂着木屑,漂着不知名的动物尸体。水气腥,带着土味。豨吸了一鼻子,呛得咳嗽。河水浑黄,稠得搅不动。


船到对岸。豨踏上北岸的土地,脚下的土更硬、更干了,踩上去咔咔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黄河,然后转过身,不再看。


第五十天,到咸阳。


咸阳很大。城墙高,城门宽,路上人多,车多,马多。刑徒队伍从侧门入城,避开主街,沿城墙根走。路上的行人看见他们,纷纷避开,眼神躲闪。


豨低着头,眼睛看自己的脚。赭衣上全是土,鞋子磨破了底,脚趾露在外面。他看见自己的脚趾甲缝里全是黑泥,脚背裂着口子,口子里面嵌着土。


队长把他们带到一片空地。空地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刑徒,都穿着赭衣,戴着枷锁,额上有字。他们或坐或蹲,等分配任务。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粪便味,混成一股浊气。


一个官吏走过来,手里拿着竹简,逐个点名,分配工位。点到豨时,官吏看他一眼,目光在他的额头停了一下。


“城旦三百七十六。拆坊。”


他手指向城南。那边有一片旧建筑,要拆,为新建的宫殿腾地方。秦要建新宫,旧作坊和民居要清理,地要空出来。


豨跟另外二十个刑徒走。他们被带到城南一条旧街,街两旁是旧作坊和民居,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立着。他们要拆一家旧玉坊,是两层木楼,墙是夯土的,里面夹着砖。屋顶的瓦碎了一半,梁木歪斜,门板的漆皮剥落。


玉坊门口有一块匾额,匾上的字模糊,看不清。门框上刻着一些纹路,细细密密,是工匠的手艺。


队长交代任务:拆墙,搬砖,清地基。明天之前,这堵墙要平。然后他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干,手里的鞭子一下一下拍着大腿。


豨走到一堵墙前。墙是夯土的,里面夹着砖。砖是青灰色的,长方形,用泥砌在一起,砖缝填得严实。他用手推推墙,墙很实,没晃。他拿起一块石头,开始砸墙角的砖缝。


石头砸在砖上,发出闷响。泥灰飞扬,钻进鼻子,呛人。豨砸了几下,砖松动了。他伸手把砖抠出来,扔到一旁。砖落在地上,断成两截,露出里面的芯,芯是黄色的,粗糙。


一块,两块,三块。砖从他手里递出,堆在一旁。太阳升高,晒在背上,热得慌。他脱下赭衣的上半幅,系在腰间,光膀子干活。汗水从背上流下,混着泥灰,在皮肤上冲出一条条黑沟。


中午,饭送来了。是豆麦饭,配着藜藿羹。豨蹲在地上,捧着碗,慢慢吃。身旁一个年轻刑徒凑过来。


“你是楚人?”年轻刑徒问。


豨看了他一眼,没答。他低下头,继续吃。


“听你口音,尾音往下沉。”年轻刑徒说,“我是赵人,邯郸的。”


豨还是没答。他把碗里最后一颗豆子嚼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回墙边。


年轻刑徒跟过来,和他一起砸砖。


“你额头上,”年轻刑徒说,“是城旦?”


豨不答。他举起石头,砸在砖缝上。石头弹起来,差点砸到手。


“我也是。”年轻刑徒说,“逃兵?”


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砸。砸了三下,砖出来了。


年轻刑徒见他不答,也不再问。两个人沉默地砸砖,一块一块地拆。年轻刑徒拆得快,但毛躁。豨拆得慢,但每一块砖都完整地取出来。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豨拆到了墙的内侧。



这堵墙靠里,和屋内的柱子连在一起。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夯土层。夯土呈黄色,坚硬,是用木板夹成,一层一层夯实的,每层之间有明显的痕迹。


豨砸开夯土层,露出里面的砖。砖是立砌的,竖着放,砖缝用糯米浆和泥填充,填得极严实。他把石头插进砖缝,撬动。砖纹丝不动,像长在了一起。


他换了一个角度,再撬。砖动了,发出一声闷响,灰从缝里喷出来。他放下石头,用手去抠砖缝里的泥。


泥又干又硬。他用指甲抠,泥屑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脚边。他加大了力气,指尖抠进了砖缝深处,指甲缝里塞满了灰。


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温润,滑腻,冰凉。不像石头,不像木头,不像铁。豨的心跳加快,用手摇旁边的砖,砖松动了,往外挪了一寸。缝隙变宽,他把手伸进去,扣住那东西的边缘,往外拉。


出来了。


是一块玉。青白色的,被一层泥壳裹着。圆形,扁平,中间有一个圆孔。他用手搓掉泥壳,露出玉面。玉面光滑细腻,上面刻着四个字。他不识字,但看出刻得工整。


他额头上那两个字在布下面隐隐作痛。“城旦。”这是他的编号,他的罪名。但手心里的这块玉不一样——圆,滑,完整,被人藏在墙里几十年,等着一只手来取。


豨攥紧了玉。边缘硌着掌心,疼得踏实。


他抬起头。队长站在远处,背对着他。其他刑徒在拆别的墙。豨迅速把玉塞进怀里,贴着胸口,贴着心跳。


继续砸砖。太阳往西沉。队长吹口哨,收工。


刑徒们集合。豨蹲在人群中,手伸进怀里。玉已被体温焐热,不再凉,温温的。


他解开束发的麻绳,把玉塞进头发里,贴着头皮,藏在发髻深处,再把头发束紧。麻绳系好,玉硌着头皮。


他站起来,跟着队伍走。每动一下头,就能感觉到玉的存在。硬的,圆的,硌着骨头。


他不再是城旦三百七十六。他是一个藏着玉的人,一个还有秘密的人,一个还有人样的人。



第三天夜里,搜查。


秦兵挨个检查刑徒的身体和衣物,搜查有没有私藏工具或财物。豨站在队伍里,等着。他心跳得很快,头皮能感觉到玉的温度,一下一下地硌着。


轮到他了。一个秦兵走过来,让他脱下赭衣,张开双臂。秦兵用手拍拍他的衣襟,拍拍裤腿,又让他张开嘴,看看嘴里。然后绕到他身后,用手按按他的发髻。


豨的呼吸停了一下。


秦兵的手在发髻上按了按,揉了揉,然后收了回去。没摸出异样。头发油腻,结成块,和所有刑徒的一样。


“走。”


豨穿上赭衣,回到队伍里。他手摸摸发髻,玉还在。硬,硌着头皮。


他面无表情,但心跳慢了下来。


夜里,他伸手进发髻,把玉取出来,握在手心里。


月光从帐布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玉上。他看着玉中间的圆孔,透过圆孔看月亮。


他不识字,但盯着玉上的四个字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指,沿着笔画走了一遍。横,竖,撇,捺。


“见玉如面。”他记住了。


他把玉贴在额头上,布隔着,贴在“城旦”二字旁边。玉是温的,伤口是热的。


他闭上眼。黑暗中,他看见云梦泽的水波,看见阿鱼的脸,嘴角翘着。他想起门框上的刻痕,那是工匠的手艺。这块玉原本属于那个工匠。现在工匠不在了,作坊塌了,玉却还在。它不问他从哪里来,不问他犯了何罪,只是贴着他的头皮,跟着他走。


豨把玉放回发髻中,系好麻绳。


他翻过身,面朝北。发髻里藏着一块玉。他还是一个能藏住东西的人,一个还有秘密的人。这就够了。



第七天,押解队来了。


二十个秦兵,全副武装,甲胄碰撞,发出金属的脆响。他们把五十个刑徒集合起来,排成两列,绳索系颈,枷锁扣腕。队长宣布:北上去郡,修长城。


队伍出了咸阳北门。城门很高,城墙很厚,上面站着守城的士兵,手里拿着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烁。豨经过城门时,仰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砖是青灰色的,和他从墙缝里抠出的那块玉的色泽相近。但他没回头。


路往北。土越来越干,风越来越硬,天越来越高。走在最前面的刑徒踩起的尘土落在后面人的脸上,迷眼,呛鼻,扑进嘴里,牙齿咬下去咯吱响。


豨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绳索勒着脖子,枷锁磨着肩膀,汗水从背上流下,在赭衣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但他的手偶尔抬起来,摸一摸发髻。玉还在。硬,温,硌着头皮,随着脉搏跳动。


他放下手,继续走。


老刑徒走在他前面,背还是弯的,步子还是小。老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光。


“小子,”老刑徒说,“北上路长。留着命。”


豨没答。他摸摸发髻,点点头。玉在发髻里,像埋进了他的骨头里。


路在前面延伸,是黄土的,干裂的,没有尽头的。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沙,带着寒,带着长城的气味。那是石头的气味,是冻土的气味,是千万人汗水和血混在一起的气味。


豨跟着队伍,一步一步,走向北方。


发髻里的玉随着脚步一颠一颠,贴着头皮,硌着骨头。它不再是一块从墙里抠出来的死物。它是活的,温的,有心跳的。它是豨在这块土地上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路还长。但玉在,人就在。

北地没有树。

只有风。风从更北的地方来,夹着沙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石子。土地呈黄褐色,硬得像石板,脚踩上去,震得骨头发麻。天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和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的尽头,哪里是地的开头。

押解队伍走了十天。

绳索还勒在脖子上,木枷还卡在肩膀上。枷锁磨破了皮,结了痂,痂又磨破,反反复复。豨低着头,一步一步踩着前人的脚后跟走。他不说,不吭,只是走。额头上,布下面,那两个字还在,仿佛跟骨头长在了一起。

第十一天的傍晚,他们看见了长城。

那是一道灰色的影子,横在地平线上,像一条死龙。城墙由夯土筑成,有些地方砌了石头,高高低低,蜿蜿蜒蜒,一眼望不到头。墙根下搭着草棚,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草棚里冒着黑烟,粗重的烟柱从万千灶火里升起来,在空中连成一片浊云。

这就是北地长城。

押解的秦兵吹了一声口哨,队伍停下来。刑徒们站在原地,腿是僵的,脖子是硬的,五十个人连成一串,在风中晃悠。

一个军官走过来,手里拿着竹简,一个一个点名。点到的人分到工位:夯土者夯土,采石者采石,运土者运土。死者就地拖到墙外埋,埋完再点下一个,一刻不停。

“城旦三百七十一号。”军官的声音粗粝,“夯土。”

豨被两个秦兵从队伍里拖出来,解了颈上的绳索,换了脚踝上的铁镣。铁镣比木枷重,走一步就叮当响。他被带到城墙根下,那里已经聚集了数百个夯土工。数百个人,数百把石杵,数百副木板模具,摆成一条长线。

工头是个中年人,脸黑,手裂,声音嘶哑。他交给豨一把石杵。石杵呈圆形,鸡蛋粗细,一尺来长,一头粗一头细,粗的一端用来夯土,细的柄部供手攥握。石头是青灰色的,被千万只手磨得发亮,握在手里,冰凉又沉重。

“填土,夯,二百下。”工头说,只有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豨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工位是两副木板夹成的模具,长约六尺,宽两尺,高一尺。木板由松木制成,很厚,用绳索绑在木棍上撑住,防止土把木板撑开。模具里已经填了一层土,土是黄褐色的,干燥,里面掺着碎石子。

他攥紧石杵,举过头顶,砸下去。

咚。

一声闷响。土被杵头砸出一个圆形的窝,窝心发白,边缘的土往中间挤。石杵的震动从手心传上来,顺着胳膊传到肩膀,再传到脊椎,在骨头缝里绕了一圈。豨的手麻了一瞬,又缓过来。他举起石杵,再砸。

咚。

二百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二百下砸完,这层土就实了。实的土能承受城墙的重量,能承受风雨的冲刷,能支撑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再往上垒一层。

夯完二百下,豨的虎口裂了。血渗出来,和石杵上的灰混在一起,在手心里结成一层硬壳。他不看,放下石杵,弯下腰,把下一层土铲进模具。新土带着土腥味,干干的,涩涩的。

有人在他旁边唱起来。

“嗨——哟——”

声音粗粝,带着一股裂帛般的干涩。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背弯着,手里也攥着一把石杵。他领了一声,旁边的人就跟着应和。

“嗨哟——”

数十个声音合在一起,有粗有细,有哑有亮。石杵举起,应和声落下;石杵砸下去,夯击声接上来。举起、落下、砸下、接起,节奏稳而齐,像风穿过峡谷。

“嗨——哟——”领唱的又起了个头。

“嗨哟——”众人应和。

豨没唱。他只是夯,一下,一下,再一下。但他的耳朵里灌满了那声音,号子声从左边、右边、前面、后面传过来,四面八方都是,把他裹在中间。

后来豨听清了号子里的词。领唱的是个赵人,声音哑,但嗓子高。他唱一句,众人跟一声,唱的词是即兴的,想到哪句唱哪句。

“三月里来,”赵人领唱。

“嗨哟。”众人应。

“麦苗青。”

“嗨哟。”

“九月里来。”

“嗨哟。”

“雪花飞。”

“嗨哟。”

有时候也唱人,唱家里人,唱家乡,唱死去的同伴。

“东边那个。”

“嗨哟。”

“老张头。”

“嗨哟。”

“躺下喽。”

“嗨哟。”

豨听懂了。老张头是上个月冻死的。号子一唱,众人就知道,又少了一个同伴。但号子不停,石杵不停,墙也不停。人死了,墙还在长。

豨开始小声应和了。起初只应末尾那一声“嗨哟”,后来跟着领唱的节奏,在夯到最使劲的那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不是唱,是哼,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气。

天暗了。

收工的号角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夯土工们放下石杵,揉着肩膀,活动着腰腿,往城墙根下的草棚走去。草棚半在地下,挖进土里一尺深,上面盖着茅草和木板。一间草棚睡二十个人,并排躺着,腿碰腿,背贴背,借着体温取暖。

豨找到自己的位置,面南朝墙躺下。他伸手摸了摸发髻,玉还在。硬硬的,圆圆的,硌着头皮,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地跳。他闭眼,把手缩回来,夹在腿中间焐着。

草棚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有人在梦里咳嗽,有人翻身,有人磨牙。远处传来狼嚎,长长的,尖尖的,撞在城墙上,碎成一片。

豨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二百,还没睡着。他又伸手摸向发髻,玉还在。他翻身,面朝北,望着草棚顶上的茅草缝。缝中间漏进一丝月光,落在他的眉心上。

北地很冷,比楚地冷得多。云梦泽的冬天湿冷,冷透衣裳;北地的冬天干冷,冷透骨头。豨蜷起身子,把脚缩到腿下面,用肚子焐着。脚趾麻凉,没有知觉。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见夯声还在响:咚,咚,咚。那是白天的声音钻进耳朵里,不肯走。他还听见号子声,远远的,也不肯走。

“嗨哟。”

豨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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