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故事人物:韩生 第四章 墙中传玉
书名:见玉如面 作者:菜场老陈 本章字数:7814字 发布时间:2026-05-28

韩生四十岁了。

左手食指弯不下去。二十年握砣推磨,那根手指的关节里嵌进太多砂粒,砂入肉,肉入骨,骨成了砂器。他试着伸直它,疼;试着弯紧它,更疼。那根手指悬在半空,不直不曲,像一个问句,又像一句答语。

工坊里只有他一个人。

阿璧死了,是一年前病逝的。病得慢,走得也慢。最后那段日子,她躺在里屋的土炕上,平安扣就放在枕边。韩生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从温热变成温凉,又从温凉变成冰凉。他握着,不敢松,也不敢紧。松了怕她走,紧了怕她疼。

她走的那天夜里,下着雨。是春雨,细细密密,落在屋顶茅草上,沙沙作响。韩生坐在床边,听见她的呼吸从粗变细、从有变无。他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慢慢凉下去,凉得像玉。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到蓝田玉的感觉,也是这样的凉。

平安扣从枕上滑落,韩生捡起来,攥在手心。玉还温着,带着她的体温。人走了,玉还温着。

他握着玉扣坐了一夜。雨停了,天亮了,阿璧的手彻底凉了。他站起身,将平安扣收入木盒,放在床头。然后走出里屋,走到工坊,拿起刻刀,继续刻一块未完的玉佩。

刻刀在手里发抖,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事。二十年功夫,他的手比铁还稳。可那天早上,刀在玉面上滑下,划出一道不该有的痕迹。他放下刀,看着那道痕,玉废了。

他没有哭。玉匠不哭,玉裂不哭,人死也不哭。眼泪是咸的,咸水入玉,玉就朽。他只是坐在案前,攥着那块废玉,坐到天黑。

儿子在外,前年走的,随军去了。蒙恬北击匈奴,朝廷征发民夫,十六岁以上的男丁都要服役。韩生的儿子刚满十六岁,走时腕上系着玉玦。韩生将红丝绳打了三个死结,系在儿子的左腕。“戴着。”他说,只说了一个字。

儿子点点头,转身就走,没有回头。韩生站在巷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里。他站了很久,直到尘土落定,再也看不见人,才转身回工坊。

两年没有消息。没有消息就是消息。在这个年月,消息传得慢,死讯传得快。没有消息,说明人还在。也许在北地,也许在边疆,也许在一个韩生从未听说过的地方。人还在,玉就还在。

韩生决定砌一堵墙。

不是围墙,是屋墙。工坊后头那间土屋,住了二十年的地方,墙裂了。裂口从地基爬到檐角,像一道伤疤。阿璧生前就说过,这墙该修。韩生总说等忙完这阵,忙完这阵,又有那阵,忙来忙去,阿璧走了,墙还在裂。

现在他不修墙了,他要拆墙,建新墙。

新墙不用旧砖砌。旧砖风化,发酥,一捏就碎。新墙要用新砖,韩生去找了城南砖窑,订了三百块砖。青砖,长方,每块长一尺五寸,宽七寸,厚三寸。他用手量了每一块砖,试试分量,敲敲声音。好砖,声音清脆,像玉;坏砖,声音闷哑,像石头。

他挑了三百块声音清脆的砖。砖窑主问他砌什么墙,他说,砌命墙。

砖窑主没听懂,但收了钱。

砖运回来的那天,韩生站在工坊后头,看着那堆砖。砖是青色的,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等待命令的士兵。他伸手摸摸砖面,砖面粗糙,带着窑火余热,还有点烫手。他缩回手,又伸出去,在砖面上来回摩挲。粗粝的触感让他想起解玉砂。砂也是粗的,砖也是粗的,但砂磨玉,砖砌墙,一个是化,一个是筑。

他还要和泥。

砌墙的泥有讲究,不是普通的土加水。要和进稻草,和进石灰,和进糯米浆。韩生不懂这些,他去找了东巷泥瓦匠。泥瓦匠姓张,六十岁,背驼,眼花,但和泥的手艺还在。

“韩师傅要砌墙?”老张问。

“砌。”

“什么墙?”

“命墙。”韩生说。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教韩生和泥:土三份,水一份,稻草半份,石灰一份。稻草要切成寸段,石灰要筛细,土要用黏土,不能太沙。水要用井水,河水有腥味,会招虫。

韩生记住了。他回到工坊后院,挖了一坑土,从井里打了水,抱来稻草,买了石灰。

他开始和泥。

泥和好之后,要醒。和好的泥不能马上用,要放在坑里,用湿布盖住,醒一夜。泥醒透,才能有黏性,才能粘住砖。

他想起儿子。儿子走时腕上系着玉玦,三个死结。他走的时候十六岁,身量还没长全,肩膀窄,背挺直。他走在尘土里,手腕上的玉玦晃一下,闪一下,就不见了。

韩生攥紧拳头,左手食指疼,但他不松手。

天亮。

韩生掀开湿布,泥醒好了。颜色从灰白变成灰褐,质地均匀,黏性适中。他抓起一把泥,在手里捏捏,泥从指缝里挤出来,像肠子,像血脉。他用泥条在砖面上划了一道,泥粘住砖,不滑落,不干燥。

好泥。

他开始砌墙。

第一块砖最重要。韩生在土屋地基上铺了一层干土,把泥摊在上面,摊平,摊匀。泥的厚度约一寸,不多不少。多了,砖放上去不稳;少了,砖粘不牢。

他把第一块砖放下去。

砖落在泥上,发出一声闷响。泥从砖四周挤出来,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韩生用手将挤出的泥抹平,抹回砖缝里。泥是湿的,砖是干的,湿与干相遇,黏合在一起。

第一块砖砌好,墙开始了。

泥在他手里翻涌。一把泥捧起,拍在砖面上,抹匀,再将砖放下去。泥被挤出来,从砖缝两侧溢出,他用木板刮掉,刮下来的泥也不浪费,抹在下一块砖的背面。泥是宝贵的,和泥花了半日功夫,每一粒泥灰都是心血。

砌到第二十块砖的时候,日头偏西。墙高约三尺,宽约两尺。韩生停下,退后几步,看着墙。墙的影子投在地上,斜斜的,像一只卧着的兽。墙是青色的,泥是灰色的,青与灰交错,像玉上的纹理。

他想起阿璧。她活着的时候,总坐在后院晒太阳,手里做着针线,嘴里哼着歌。歌是咸阳妇人都唱的调子,韩生听了几十年,也没记住词,只记得那个调子,平平仄仄,像玉在砣下转动的声音。

墙的影子慢慢变长,慢慢移到阿璧以前坐的地方。韩生走过去,坐在那个位置上。砖墙就在面前,青灰交错,沉默无言。他伸手摸摸墙,砖面粗糙,泥缝凹凸,手感像磨到一半的玉。

他突然想起平安扣。

木盒在床头,平安扣在盒里。他起身回到屋里,取出木盒,打开。平安扣躺在盒底,红丝绳绕着它,像一条睡着的蛇。玉面温润,是春水的色泽,中间一孔透光。他拿起平安扣,贴在额头上。

凉意散开。

这凉意他熟悉。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把这块玉贴在额头上,也是这样的凉。那时候阿璧还没怀孕,那时候老李还没死,那时候秦还没统一六国。现在,老李死在牢狱里,六国统一了,阿璧走了,只有这玉,还是凉的。

他攥着平安扣,回到后院,站在墙前。

墙砌到三尺高,还要再砌三尺,才算一堵完整的墙。但他现在不准备砌了,他要等,等一个时辰。

他把平安扣攥在手心,回屋。

第二天,韩生继续砌墙。

泥还剩半坑,砖还剩二百多块。他要从三尺砌到六尺,从一尺半宽砌到三尺宽。墙要加厚,加厚才能藏住东西。

他重新和了一坑泥。这次的泥比上次更黏,稻草切得更碎,石灰筛得更细。他要这堵墙牢不可破,风吹不倒,雨冲不塌,人拆不散。

他开始砌。

砌墙的声音很单调:砖落泥上的闷响,泥被挤出的咕叽声,手抹平泥缝的沙沙声。三种声音交替、重复,像一种古老的咒语。韩生听着这些声音,手里动作不停,一块砖,一块泥,一块砖,一块泥。墙在升高,一寸,两寸,三寸。

砌到第四层的时候,他停下。

这一层,他要藏平安扣。

他从怀里取出玉扣。平安扣用一块麻布包着,麻布是阿璧织的,粗粝,结实。他解开布包,玉扣露出来,春水般的色泽,在红丝绳的缠绕下泛着柔光。他摩挲着玉面,指腹划过“见玉如面”四个字。

字还是圆润的秦篆,笔画修长。刻字的手已经老了,字还年轻。

他选了墙的中部,第三层和第四层之间的砖缝。砖缝约三分宽,够藏一块玉扣。他把平安扣平放在砖缝深处,红丝绳垫在下面。玉扣放稳了,不晃,不响,和砖的颜色混在一起,不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藏着东西。

他捧起一块泥,抹在平安扣上方的砖面上。泥覆盖了玉扣,从两边挤出来,填满砖缝。他又捧起一块砖,轻轻放下去。

砖落在泥上,盖住平安扣。

泥从砖缝四周挤出,像玉被埋进土里。韩生用手将泥抹平、抹匀,填满每一条缝隙。然后他用一块木板,在墙面上来回刮动,将凸出的泥刮掉,将凹陷的泥补齐。

墙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砖缝,看不出任何异样。

韩生退后几步,看着墙。墙是直的,平的,完整的。平安扣藏在里面,不声不响,不摇不动。它被泥裹住,被砖压住,被墙封住,在黑暗中,在沉默中,在等待中。

他伸出手,按在那块砖上。砖面粗糙,但下面有一块温润。他感觉到了,不是看见的,是摸到的。他的手能摸出玉的温度,即使在三尺厚的墙后,他也能摸出来。

玉在那里,平安在那里。

他继续砌墙。

一块砖,一块泥,一块砖,一块泥。墙在升高,一寸,两寸,三寸。平安扣被埋在墙的中部,往上还有三尺砖,往下还有三尺砖。它被夹在中间,像心脏被夹在肋骨中间,像秘密被夹在沉默中间。

砌到第五尺的时候,日头又偏西了。韩生停下,坐在墙根下休息。墙的影子又投在阿璧以前坐的地方。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阿璧就在那里。

“值得吗?”

他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听见的。是阿璧的声音,温温的,厚厚的,像她的手掌。

韩生没有回答。他看着墙,看着墙中那块他摸过的砖。

“玉会等人。”他说。

声音很低,像对自己说,又像对墙说。风里有没有阿璧?阿璧在土里,在地底,在墙外。不,阿璧在影子里,在他心里。

他站起来,走到墙前,用手掌按在那块藏玉的砖上。砖是凉的,玉是温的。凉与温之间,隔着一层泥,一层砖,一层二十年光阴。

“等谁?”阿璧的声音又问。

“等需要的人。”韩生说。

他不信玉能保佑人。老李说过,玉能保佑人,也能害人。玉是中性的,玉不选边。但玉能等人,玉不烂,玉不朽,玉能等一百年,一千年,等到墙塌,等到人换了,等到天下又乱了又治了,玉还在。

这就是他藏玉的理由。不是保平安,不是祈福报恩,是等。等一个他等不到的人,等一个需要等的人。

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也许是他的儿子,也许不是。也许他的儿子永远不会回来,也许他的儿子会回来但找不到这堵墙。没关系,玉会等人,玉比人有耐心。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土落在地上,和泥灰混在一起。他看着墙,墙也看着他。墙不说话,但墙知道,墙里的玉知道。它们在等,在黑暗中,在沉默中,在泥灰和砖石的包裹中,静静地等。

他继续砌墙。

太阳落山了,天暗了。他没有点灯,借着月光砌。月光照在砖上,砖是青白色的;月光照在泥上,泥是灰白色的;月光照在墙上,墙是沉默的。

砌到第六尺的时候,最后一块砖放上去,墙完成了。

韩生退后几步,看着墙。六尺高,三尺宽,一尺厚。青砖灰泥,垂直如刀,平正如尺。墙上没有窗,没有门,只有一道道砖缝,像玉上的纹理,像人脸上的皱纹。

他伸出手,在墙面上缓缓抚摸,从底到顶,从左到右。砖面粗糙,泥缝凹凸,触感像磨到一半的玉。他的手停在藏玉的位置,那里和其他地方一样平,一样直,看不出任何不同。

但他知道,他知道玉在那里,平安扣在那里,“见玉如面”在那里。

他收回手,转身回屋。

夜风起,吹在后院,吹在墙上。墙不动,不摇,不语。砖缝里的泥慢慢干燥、收缩,将平安扣裹得更紧。玉在黑暗中,温润如初。

韩生病了。

砌完墙的那个冬天,他咳了整整三个月。咳出来的痰是白色的,带着血丝。那是二十年玉粉的积累,玉粉入肺,肺成玉,人也成玉。玉是冷的,玉是硬的,玉是不呼吸的。

他躺在床上,盖着阿璧缝的破袄。屋里没有火盆,秦法限制用炭,庶民冬日只能烧柴。柴烟呛人,他不敢烧太多,只烧一小盆,夜里冻醒好几次。

他的手还稳当,但使不上力了。拿一块玉料,手腕就抖;刻刀在手里像有千斤重,刻不了一条直线。他知道自己的时候到了。

玉匠的命,他算得明白。老李六十三岁死的,他爹五十五岁死的,他今年四十一岁,快了。

他不害怕。怕什么?阿璧在底下等他,老李也在底下等他,也许他儿子也在底下等他。一家人,迟早要聚。他不急,但也不拖。

他躺在炕上,看着屋顶茅草。茅草缝里漏进一丝光,是冬日稀薄的阳光。那道光落在墙角的木盒上,木盒是空的,平安扣在墙里。他盯着木盒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不是苦笑,是真笑。笑自己这一辈子,刻了一辈子玉,最后把最珍贵的玉藏进墙里。不是传给儿子,不是卖给贵人,是藏进墙里。墙比人寿,墙比国寿,墙倒,玉还在。

他咳了两声,翻个身,闭上眼睛。

门外传来脚步声。韩生睁开眼,侧耳听。脚步声很轻,像猫走在雪地上。他听出来了,是邻居。邻居是个寡妇,姓吴,男人死于徭役,留下一个女儿。阿璧生前常帮她纺线,她常帮阿璧送水。阿璧走之后,她每隔几日来看韩生一次,送点吃的,收拾一下屋子。

“韩师傅。”吴寡妇在门外喊。

“在。”韩生声音嘶哑。

门推开,吴寡妇走进来。她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碗里冒着热气。

“姜汤,喝了。”她把碗放在炕边木墩上。

韩生撑起身子,端起碗,喝一口。姜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咳了两声,把剩下的喝完。

“多谢。”他说。

吴寡妇站在炕边,看着他。她的眼睛和阿璧不一样,阿璧的眼睛是圆的,温和的;她的眼睛是长的,锐利的。但她的心是好的,阿璧知道。

“韩师傅,”吴寡妇开口,“有个事。”

“说。”

“朝廷要拆这一片的房子,说是要扩建官仓,城南作坊街,都要拆。”

韩生的手停下。他把空碗放在木墩上,看着吴寡妇。

“何时?”

“明年春,开冻就拆。”

韩生沉默了。明年春,还有三个月。三个月后,这堵墙就要被拆,拆了墙,平安扣就会被发现,被发现,就会被拿走,被拿走,就等不到该等的人了。

“知道。”他说。

吴寡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转身收拾了一下屋子,把地上的痰盂倒掉,把散落的刻刀收好,然后走了,轻轻带上门。

韩生躺在炕上,盯着屋顶。茅草缝里那道光还在,但暗了些,太阳要落了。

他相信,不是因为道理,是因为需要。他需要相信,相信玉会等人,相信墙会等人,相信这世上有比朝廷法令更长久的东西。

玉不烂,墙不倒,人不灭。

他翻个身,睡着了。

春天来了。

韩生病没好,但也没更坏。他每日仍能起身,在工坊里坐一会儿,看看那些未完的玉器。他不再刻了,手抖,刻不了。他只是看,摸摸,然后放下。

墙还在那里。拆房的消息没有了下文。吴寡妇说,朝廷钱粮不够,拆房的事推迟了。推到何时?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永远不拆了。

韩生站在墙前,用手按了按藏玉的那块砖。砖还是牢的,泥还是实的,玉在里面,等他。

他开始教徒弟。

徒弟叫小石,是城南孤儿,十六岁。阿璧生前常给他饭吃,阿璧走之后,韩生收留了他,教他琢玉。小石手不笨,但心不静,总急着学成,急着赚钱,急着娶媳妇。韩生不急,他教得很慢,很慢。

韩生教了小石三年。三年里,他把自己的手艺一点一点传给小石:如何配砂,如何用砣,如何钻孔,如何抛光。他没有教小石刻字,刻字是最后一步,心到,手就到,小石的心还没到。

三年过去,韩生身体越来越差,咳嗽加重,痰里的血丝变多了。他的左手食指彻底弯不下去,右手也开始抖。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但他还在等。

等儿子,等一个消息。

儿子一直没有消息。两年,三年,四年,没有消息。韩生不再问了,问也没用。北地那么远,消息传不回来,传回来的,只有死讯。没有死讯,就是活着。

他相信儿子还活着,因为玉玦还在儿子腕上。玉在人在,玉不在,人也就……不,玉不会不在,玉不碎,人不亡。

他站在墙前,闭上眼睛。墙是冷的,玉是温的,他能感觉到。二十年琢玉功夫,让他的手指比眼睛还灵。他摸得出玉的温度,摸得出玉的位置,摸得出玉的呼吸。

玉在呼吸,很慢,很轻,像冬眠的兽。

“你在等谁?”他低声问墙。

墙不答,墙从不答。墙只是站着,扛着砖,裹着泥,藏着玉。

“等一个需要你的人。”韩生自己答。

他睁开眼睛。后院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春天又来了,花开了,树绿了,燕子在屋檐下筑巢。一切如旧,只有他在老去。

他回到屋里,坐在炕上。炕是温的,他烧了一点柴。他盘腿坐着,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泥塑。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阿璧的笑,想起老李的骂,想起儿子走时手腕上的玉玦晃了一下。

想起一生。

他一生刻了多少件玉器?他数不清,上百件,也许上千件。带钩、佩饰、印章、玉杯、玉璧、玉玦,每一件都出自他手,每一件都流入别人的手。他刻的玉,戴在贵人的腰上,捏在妇人的掌心,含在死者的口中。

只有一件玉,他没有给任何人,藏在了墙里。

平安扣,“见玉如面”。

他藏它,不是自私,不是吝啬,是守护。平安扣不是器物,是愿望。愿望不能给,不能卖,不能传,愿望只能藏,藏在最暗的地方,等最亮的时候。

他闭上眼。

韩生病倒了。

那是个夏天,日头毒辣,蝉鸣聒噪。韩生在工坊里教小石刻一只玉蝉,刻到一半,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他扶住案边,稳住身子,但腿软了,站不住。他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木案,大口喘气。

小石吓了一跳,扔下刻刀来扶他。

“师父!”

韩生摆摆手:“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石把他扶到里屋炕上。韩生躺下,觉得浑身力气都从骨头缝漏出去。他睁着眼,看着屋顶茅草。茅草缝里漏进一道光,照在他脸上,那道光很亮,很白,像玉的光。

“小石。”他开口。

“在,师父。”

“你听好。”韩生说,他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刻玉一样,一刀一刀刻出来,“这工坊,归你了。”

“师父……”

“工具,归你;玉料,归你;客人,归你。”韩生顿了顿,喘了两口气,“一切,都归你。”

小石跪在炕边,眼泪流下来:“师父,你不会……”

“会。”韩生说,他眼睛还睁着,看着屋顶,“人都会,玉不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小石。小石的脸在他眼里是模糊的,像玉在粗砂下磨出来的轮廓。他还年轻,才十九岁,手已经稳了,心还没静,但他会成为一个好玉匠,韩生知道。

“还有一件事。”韩生说。

“师父请说。”

“墙。”韩生说,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楚,“后院那堵墙,墙里……有东西。”

小石愣了一下:“何物?”

韩生没有回答。他看着小石,看了很久,然后说:“玉。”

“玉?”小石不解,“什么玉?在墙里?”

韩生点点头,他的头很沉,点一下都很费力:“墙里,有玉。”他说。

“在墙的哪里?”小石问。

韩生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嘴唇动动,但没有声音。他不想说,说了,就不是等了。玉要等人,不能被找。被人找出来的玉,是器物;自己等人的玉,才是平安。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那道光还在,但弱了,太阳要落了。

“记住。”他说,“墙里有玉,就够了。”

小石看着他,眼里还有泪,但也有一丝困惑。他不明白,为何师父要把玉藏在墙里?为何藏在墙里又不告诉他具体在哪?为何都快死了,还惦记着一堵墙?

但他不敢问。韩生的脸已经灰了,像玉在砣下磨出的玉粉。他知道师父的时辰到了。

“记住。”小石说,“墙里有玉。”

韩生点点头。他的面部动一下,像是要笑,但没有笑出来。他的眼睛慢慢闭上,慢慢睁开,又慢慢闭上。

“见玉……如面……”他低声说。

声音很低,很轻,像玉在解玉砂下被磨时的沙沙声。小石没有听清最后几个字,他俯下身,把耳朵凑到韩生嘴边。

“师父?”

韩生的嘴唇又动动:“……如面……”

然后,不动了。

他的头歪向一边,靠在阿璧缝的破袄上。左手食指还弯着,不直不曲,像一个问句,又像一句答话。右手摊在炕上,掌心向上,空无一物。

小石握着他的手,叫了几声,没有回应。

韩生死了。

韩生死后,小石守着工坊。

他按照韩生嘱托,接管了工坊,接管了工具,接管了玉料。他成了一名玉匠,城南作坊街的一个普通匠人。他手艺不如韩生,但够用了,够吃饭,够交税,够活下去。

他没有拆那堵墙。

韩生说墙里有玉,他记住了。但他没有去找,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师父藏进去的玉,有师父的用意,他找到,反而辜负了师父。

但他常常站在墙前看。墙在后院,六尺高,三尺宽,一尺厚。青砖灰泥,笔直如刀。墙上长满了青苔,夏天绿,冬天灰。墙脚有蚂蚁打洞,但墙身是牢的,不摇,不晃。

他用手按过墙上每一块砖。砖面粗糙,泥缝凹凸,手感都差不多。他不知道哪块砖后面藏着玉,也许在最中间,也许在最底下,也许在最高的那块。他不知道。

墙里有玉。这四个字,成了他心里一颗种子。他不浇水,不施肥,但种子还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会爬起来,走到后院,站在墙前,用手按一按墙。墙是凉的,砖是硬的,泥是糙的,但他觉得墙里藏着东西,不是玉,是师父的魂。

岁月流逝。

故事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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