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诗人来到旧桶旅店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那天风很大。
风从北边吹来,卷着细碎的冷雨,把路上的泥浆吹得四处飞溅。旅店门口的旧木牌被吹得吱呀作响,像随时会掉下来。
莱恩正趴在柜台上练字。
他今天写的是“不能随便翻抽屉”。
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但奥德里奇觉得这句话很适合练字。
莱恩觉得爷爷有点记仇。
马库斯在厨房里炖土豆汤。
汤里放了熏肉,香味很浓。
奥德里奇坐在炉火旁,正在给一本旧书修补脱线的书脊。
门被推开时,冷风一下子冲进来。
一个瘦瘦高高的人抱着竖琴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褐色旧外套,帽檐滴着水,靴子上全是泥。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包边露出几张卷起来的纸。
“晚上好。”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头被雨打湿的浅色头发,“请问还有房间吗?”
奥德里奇抬头。
“有。”
“太好了。”那人松了口气,“再给我一碗热汤。如果可以的话,越热越好。”
马库斯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只有土豆汤。”
“土豆汤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汤。”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
“你还没喝。”
“冷成这样,什么汤都是最好的。”
莱恩立刻喜欢上了这个人。
因为他说话很有意思。
那人付了钱,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个吟游诗人。
名字叫费恩。
他说自己从南边来,要去北边,又也许去东边,具体看哪边的路比较不泥泞。
莱恩听得眼睛发亮。
“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费恩坐在炉火边,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烤火。
“很多。南方的白石城,东边的海港,西边的荒原,还有北边冷得能把鼻子冻掉的山口。”
莱恩立刻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费恩笑起来。
“放心,冻掉之前会先疼。”
莱恩觉得并没有被安慰到。
费恩的竖琴很漂亮。
木头有些旧,但擦得很干净。琴身上刻着细细的花纹,还有几处磕碰。它看起来和费恩一样,是走过很多路的东西。
晚饭后,旅店里只有费恩一个客人。
外面风雨不断,炉火烧得很暖。
费恩喝完第二碗汤,拍了拍竖琴。
“既然有火,有汤,还有听众,那我应该付一点额外房费。”
马库斯说:
“房费已经付了。”
费恩笑着说:
“那就当感谢土豆汤。”
他拨动琴弦。
清亮的声音在旅店里响起。
莱恩一下子坐直了。
他从没听过竖琴。
琴声像水,又像风,比雨声柔软,比炉火更亮一点。费恩先弹了一首轻快的小曲,讲一个小偷想偷面包,结果偷到了烤得太硬的石头面包,最后用那块面包砸跑了追他的狗。
莱恩笑得肚子疼。
马库斯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没表情。
但莱恩发誓,他看见马库斯嘴角动了一下。
费恩又唱了一首南方情歌。
莱恩听不太懂,只觉得旋律很好听。
唱完后,费恩喝了一口水,忽然看向奥德里奇。
“老先生喜欢听旧歌吗?”
奥德里奇正在炉火另一侧坐着。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到墙上。
“看是什么旧歌。”他说。
费恩拨了拨琴弦。
“这首很旧。少说两百年了,词还残了几句。我在南边一个快倒的修道院里抄来的。”
莱恩一听“两百年”,立刻更精神了。
两百年比奥德里奇还老。
费恩低头调了一下琴音。
这一次,琴声变了。
不再轻快。
很慢。
很远。
像风吹过空旷的山谷,也像有人独自走在很长很长的路上。
费恩低声唱起来:
“白袍的人站在晨光里,
银色的杖照亮尘埃。
钟声七次,门扉打开,
众人呼唤他的名字……”
莱恩抱着膝盖,安静听着。
他没太听懂。
但他觉得这首歌很冷。
不是北风那种冷。
而是故事里的人很孤单。
费恩继续唱:
“他说光不该只照高塔,
也该落进泥泞与草芥。
他说手中杖太重,
重过一生未说出口的悔……”
奥德里奇没有动。
他坐在炉火另一边,脸上没有表情。
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马库斯也没有回厨房。
他站在阴影里,抬头看着费恩。
费恩的声音更低了:
“那一夜,北风吹灭长灯,
那一夜,迷雾吞没归途。
白袍的人放下银杖,
走进远方的雾,
从此不再回来……”
琴声慢慢落下。
旅店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的风刮过屋檐。
炉火噼啪一响。
莱恩眨了眨眼。
“后来呢?”
费恩低头看他。
“什么后来?”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费恩笑了笑。
“没人知道。”
“他为什么不回来?”
“也没人知道。”
“那他的银杖呢?”
费恩摊手。
“这首歌的词残了。也许后面有写,也许没有。”
莱恩有点失望。
“故事怎么能没有结尾?”
费恩说:
“很多旧故事都没有结尾。因为知道结尾的人已经不在了。”
莱恩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点难过。
他转头问奥德里奇:
“爷爷,你知道吗?”
奥德里奇抬眼。
“知道什么?”
“白袍人后来怎么样了。”
奥德里奇看着炉火。
“传说而已。”
“可是你不是去过大教堂吗?”
费恩挑了挑眉。
“大教堂?”
莱恩立刻说:
“爷爷讲过一个神官不想当神官,后来去开旅店的故事。”
马库斯咳了一声。
奥德里奇神色不变。
“故事而已。”
费恩看看奥德里奇,又看看马库斯,眼里多了一点兴趣。
但他很聪明,没有追问。
他只是笑着拨了一个轻快的音。
“那看来老先生也会讲故事。”
莱恩用力点头。
“会,就是不常讲。”
奥德里奇说:
“因为有人听完还要问十几个问题。”
莱恩不好意思地低头。
费恩又唱了两首歌。
一首关于海上的灯塔。
一首关于一只骄傲的鹅打败了三只狗。
莱恩听到一半就开始打哈欠。
奥德里奇让他去睡。
莱恩不想走。
但眼皮实在太重。
他临上楼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费恩的竖琴。
“明天还唱吗?”
费恩说:
“如果我没被风吹走。”
莱恩满意地点头,上楼睡觉。
夜深后,旅店里只剩下炉火和雨声。
费恩已经回房。
马库斯也收拾完厨房。
奥德里奇仍旧坐在炉火边。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擦杯子。
只是看着火。
马库斯走过来,低声说:
“那首歌。”
奥德里奇说:
“民谣而已。”
“你听见词了。”
“听见了。”
“银杖,白袍,迷雾。”马库斯声音很低,“有人还在唱。”
奥德里奇往炉火里添了一块柴。
火苗升高,照亮他苍老的脸。
“歌会变。”他说,“人也会忘。”
马库斯沉默片刻。
“但有些人不会。”
奥德里奇没有回答。
他看着燃烧的木柴。
火光在他眼里跳动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很久以后,他轻声说:
“他已经不是歌里的人了。”
马库斯看着他。
“你说谁?”
奥德里奇没有说话。
楼上,莱恩睡得很沉。
他梦见一个穿白袍的人走进雾里。
那人手里没有银杖。
雾很厚,路很长。
莱恩站在远处,想叫住他,却不知道该叫他的名字。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费恩背上行囊,准备离开。
莱恩跑下楼送他。
“你不多住一天吗?”
“路还长。”费恩笑着说,“诗人如果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就会变成房客。房客要付更多钱。”
莱恩觉得很有道理。
费恩临走前,弯腰对他说:
“小莱恩,如果以后你听见一首没有结尾的歌,不要太难过。”
“为什么?”
“因为有时候,结尾不是丢了。”
费恩眨眨眼。
“只是还没唱到。”
他说完,推门离开。
莱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湿漉漉的路上。
魔兽森林的树叶被雨洗得很干净。
远处的天色透出一点浅蓝。
莱恩忽然觉得,那首白袍人的歌,也许真的还没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