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京城的城门就开了。
守军自己开的。头天晚上,守城的校尉把军官们叫到一起,说了一句话。“妖妃的天下,守不住了。”没人反对。天亮的时候,城门洞里站满了兵,刀没出鞘,弓没上弦。
周铁山骑马到了城门口。城门大开,守军校尉站在门洞下面,手里捧着一把刀——他的刀。跪下去,把刀举过头顶。
“周将军。末将愿降。”
周铁山没接。从马上下来,走到校尉面前,低头看着那把刀。刀鞘是黑的,缠着麻绳,磨得发亮。把刀推回去。
“刀留着。守城。别让百姓乱。”
校尉愣了一下,把刀收回去。站起来,退到一边。周铁山翻身上马,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手。八万大军开始进城。前面是骑兵,后面是步兵,最后面是粮草辎重。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声音从城门传进去,从城墙弹回来,在街道上回荡。
京城百姓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街道两边站满了人。有的站在凳子上,有的爬到树上,有的骑在墙头。老人拄着棍子,女人抱着孩子,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碗,碗里有水,有粥,有干粮。从城门口一直排到皇宫,整条街都是人。
“李公子!李公子!”
喊声从队伍前面传到后面,从后面传回前面。八万个人听着百姓的喊声,没人说话。
周铁山骑马走在最前面。百姓往他马上扔花,花瓣落在盔甲上,粘在铁叶的缝隙里。他没摘,任花瓣挂着。刀扛在肩上,刀背上的红布被风吹得飘起来。
沈明远跟在后面。穿着官服,手里拿着那本《孟子》。百姓不认识他,但看见他穿着官服,知道是个官。有人喊“沈大人”,他听见了,没回头。把《孟子》夹在腋下,朝百姓拱了拱手。
沈云裳走在队伍中间。穿着铠甲,剑挂在腰间。百姓看着她,有人喊“女将军”,有人喊“红衣姑娘”。她今天没穿红衣,穿的是铁甲。手按在剑柄上,没拔。
萧衍走在最后面。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脸上贴了东西。没人认出他。他走在人群里,听着百姓喊“李公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萧衍骑在马上,看着京城的街道。三年没回来了,街道没变,铺子变了。
以前最热闹的那条街,铺子关了大半。绸缎庄的门板卸了,里面堆着灰。粮店的招牌掉了,只剩一个钉子。当铺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拿东西去当的人。有的抱着棉被,有的揣着镯子,有的拎着铜壶。
经过一条巷子口,停了一下。巷子深处有一棵槐树,树干碗口粗。三年前他骑马从这里经过,槐树刚种下去,还撑着木棍。现在木棍没了,树长高了。
继续走。前面是林府旧址。
林怀远的府邸烧了三年了。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到最后只剩一面墙。墙是砖砌的,烧不塌。墙上有一个牌匾的印子,“林府”两个字还能看见轮廓。印子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有人刻的。刻的是“林公怀远千古”,字迹歪歪扭扭,刻得不深。
萧衍勒住马,停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周铁山骑马走在前面,听见后面的马蹄声停了,也勒住马。没回头,等在那里。刀扛在肩上,风吹过来,盔甲的铁叶哗哗响。
萧衍从马上下来。站在墙前面,伸手摸了一下墙上的字。砖被烧得发黑,摸上去粗糙,硌手。手指按在“林”字上,停了三个呼吸。
转身,上马。
周铁山听见马蹄声又响了,催马往前走。萧衍跟上来,两匹马并排。
“走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