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床单上有一道压痕,还有一丝残留的温度。她刚起来不久。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了几秒——厨房里有声音,碗碟碰撞,水龙头开又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睡过的那个枕头里。栀子花,混着雪松。她的味道还在,比之前更淡了,像雨停之后空气里的潮湿。我深吸了一口,然后坐起来。
睡衣皱巴巴的,肩带又滑下去了。我拉了拉,光着脚走出卧室。
她站在灶台前面,穿着我的白T恤。那件衣服在她身上太大,领口滑到肩膀,露出一侧锁骨和内衣肩带。黑色的,细带,和她平时穿的墨绿色不一样。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
“吵醒你了?”
“没有。自然醒。”
“骗人。”她把火关了,把一个盘子推到灶台边上,“你睡着的时候皱眉头。我每次看你,你都在皱眉头。”
“你看了一夜?”
“差不多。”
我走到她身边。盘子里是煎蛋,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旁边两片吐司,已经抹好了黄油。
“你做的?”
“不然呢?鬼做的?”
我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蛋黄。流出来了,金黄色的,淌在白色的盘子上。很烫。我吹了吹,塞进嘴里。好吃。比我做的好吃。我从来不做早饭,要么不吃,要么在路上买。
“林深。”
“嗯。”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去找陆北辰。”
她靠着灶台,双手环抱在胸前。白T恤被她的手臂勒出几道褶皱,胸口的布料绷紧了一点。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个人知道。”
“谁?”
“他母亲。”
陆北辰的母亲住在城北,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他父亲去世早,母亲一个人把他带大。我和她见过几次面,每次她都握着我的手说“北辰这孩子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后来他不告而别,我没有告诉她。
沈墨开车送我。她说不放心我一个人。我没有拒绝。
车上,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我盯着她手腕上的伤疤——那道和第一具尸体抵抗伤完全吻合的疤。她已经承认自己是夜莺,可我还从来没有认真问过她,那六个人是怎么死的。
“沈墨。”
“嗯。”
“你杀的第一个人,是谁?”
她的手没有动,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孤儿院院长。我在那里待到十四岁。他每天晚上来我房间。持续了四年。”
我的喉咙发紧。
“你怎么杀的?”
“剪刀。他睡着的时候。我扎了他二十三下。因为他有二百三十斤,我怕一下扎不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可她的手在发抖。换挡杆微微颤动。
“后来呢?”
“后来我跑了。改了名字,做了微整容,自学法医。我想离尸体近一点。因为死人不会伤害我。”
车停在红绿灯前。她转过头看我。
“你怕我吗?”
“不怕。”
“你应该怕。”
“为什么?”
“因为我杀人的时候,没有感觉。”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冲出去。我没有说话。
陆北辰母亲住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我们摸黑往上走。沈墨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的白T恤换掉了,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楼道里很暗,只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一点光。
到了门口,我敲门。没有人应。
又敲。还是没有。
“她会不会不在家?”沈墨问。
我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
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药的苦味。我走进去,沈墨跟在后面。
“阿姨?”我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衣服和报纸。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降压药,安眠药,还有一瓶没开封的速效救心丸。电视开着,没有声音,屏幕上是购物频道的画面。
我推开卧室的门。
床上躺着一个人。
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灰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张。我叫她,她没有反应。
沈墨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脖子。然后她看着我,摇了摇头。
“走了。没多久。”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张脸。她和三年前我见到的时候相比,老了二十岁。眼眶凹陷,颧骨突出,嘴唇上全是干皮。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我拿起来,里面是叠好的纸。打开,是手写的信。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
林深:
对不起。
北辰告诉我他做了什么。我劝过他自首,他说来不及了。
我活的这口气,一直是在等他回头。他没有回头。
我不等了。
他之前住在南岳路的一个出租屋里。地址在背面。
你不要找他。可他欠你的,总要还。
我翻到背面。一行字:南岳路17号,402。
我把信折好,塞进口袋。
沈墨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我们都没有说话。
下楼的时候,我走在前面。沈墨跟在后面。楼道里很暗,只能听到脚步声。到了三楼拐角,我停下来。
“沈墨。”
“嗯。”
“你会死吗?”
“什么?”
“你杀了六个人。如果被抓,你会被判多久?”
她没有回答。我回头看她。她站在两级台阶上面,比我高出一个头。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林深,你在担心我?”
“我在问问题。”
“你担心我。”
我没有否认。
她走下来,站在我面前。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我不会死。可我会坐牢。很久。”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辈子。”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她的脸。手指沿着她的颧骨往下,擦过她的嘴唇。
“那我会等你。”
“你不应该等。”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等?”
“因为我欠你的。”
她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很凉,扣在我的指缝里。
“你不欠我。”
“我欠你一条命。三年前你救了我。”
“那是你父亲——”
“不是他。是你。你挡在我前面。子弹擦过你的左肩。那道疤,是你替我挨的。”
我愣住了。
左肩的枪伤疤。我一直以为是追捕嫌疑人时受的伤。可我不记得。那段记忆是空白的。
“沈墨,那晚发生了什么?”
“你父亲出事的同一天晚上。有人想杀你。我挡在你前面。枪响了,你没事,我没事。可你的肩膀被碎片划伤了。你流的血,染了我一身。你抱着我,说‘别怕’。你的手在抖,可你的声音没有。”
我没有说话。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血,很多血。白色的衣服变成红色。一个人抱着我,脸看不清。
“那个人是谁?”
“陆北辰的人。”
“他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父亲查到了洗钱集团的证据。你是下一个目标。”
我松开她的手,转身往下走。她跟在后面。我们没有再说话。
到了车上,她没有发动引擎。我们坐在黑暗里。
“南岳路17号。”我说。
“你要去?”
“去。”
“现在?”
“现在。”
她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巷子。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某种倒计时。
南岳路在老城区。路窄,两边都是旧楼。17号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我们停好车,走到楼下。
402的窗户是黑的。
我上楼,沈墨跟在后面。四楼,走廊很长,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有一盏昏黄的灯。402的门上贴着电费催缴单,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敲门。没有人应。
沈墨掏出一张卡片,插进门缝,拨了两下。锁开了。
她看了我一眼。
“职业习惯。”
我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空。没有家具,没有窗帘,地上有灰尘。可有人住过的痕迹——墙角堆着几个烟头,窗台上有一个空的水杯。厨房的水龙头拧开,有水流出来,说明没有停水。
我走到卧室。一张床垫,上面铺着一条毯子。枕头上有几根头发。我拿起证物袋,装进去。
“他走了有一阵子了。”沈墨站在门口,“可走得不远。水没停,电没断,说明他可能还会回来。”
“或者他一直没走。”
“什么意思?”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是一栋同样的旧楼。402的窗户正对着对面的阳台。
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清脸。可那个人在看我。
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陌生号码:
你找到我了。
我猛地抬头。对面阳台上的人,举起了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陆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