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睡着的时候皱眉头
书名:林深不知处 作者:雨落 本章字数:2875字 发布时间:2026-05-28



我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床单上有一道压痕,还有一丝残留的温度。她刚起来不久。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了几秒——厨房里有声音,碗碟碰撞,水龙头开又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睡过的那个枕头里。栀子花,混着雪松。她的味道还在,比之前更淡了,像雨停之后空气里的潮湿。我深吸了一口,然后坐起来。


睡衣皱巴巴的,肩带又滑下去了。我拉了拉,光着脚走出卧室。


她站在灶台前面,穿着我的白T恤。那件衣服在她身上太大,领口滑到肩膀,露出一侧锁骨和内衣肩带。黑色的,细带,和她平时穿的墨绿色不一样。她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


“吵醒你了?”


“没有。自然醒。”


“骗人。”她把火关了,把一个盘子推到灶台边上,“你睡着的时候皱眉头。我每次看你,你都在皱眉头。”


“你看了一夜?”


“差不多。”


我走到她身边。盘子里是煎蛋,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旁边两片吐司,已经抹好了黄油。


“你做的?”


“不然呢?鬼做的?”


我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蛋黄。流出来了,金黄色的,淌在白色的盘子上。很烫。我吹了吹,塞进嘴里。好吃。比我做的好吃。我从来不做早饭,要么不吃,要么在路上买。


“林深。”


“嗯。”


“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去找陆北辰。”


她靠着灶台,双手环抱在胸前。白T恤被她的手臂勒出几道褶皱,胸口的布料绷紧了一点。


“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个人知道。”


“谁?”


“他母亲。”


陆北辰的母亲住在城北,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他父亲去世早,母亲一个人把他带大。我和她见过几次面,每次她都握着我的手说“北辰这孩子脾气不好,你多担待”。后来他不告而别,我没有告诉她。


沈墨开车送我。她说不放心我一个人。我没有拒绝。


车上,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我盯着她手腕上的伤疤——那道和第一具尸体抵抗伤完全吻合的疤。她已经承认自己是夜莺,可我还从来没有认真问过她,那六个人是怎么死的。


“沈墨。”


“嗯。”


“你杀的第一个人,是谁?”


她的手没有动,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孤儿院院长。我在那里待到十四岁。他每天晚上来我房间。持续了四年。”


我的喉咙发紧。


“你怎么杀的?”


“剪刀。他睡着的时候。我扎了他二十三下。因为他有二百三十斤,我怕一下扎不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可她的手在发抖。换挡杆微微颤动。


“后来呢?”


“后来我跑了。改了名字,做了微整容,自学法医。我想离尸体近一点。因为死人不会伤害我。”


车停在红绿灯前。她转过头看我。


“你怕我吗?”


“不怕。”


“你应该怕。”


“为什么?”


“因为我杀人的时候,没有感觉。”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冲出去。我没有说话。


陆北辰母亲住在五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坏了,我们摸黑往上走。沈墨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的白T恤换掉了,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没戴。楼道里很暗,只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一点光。


到了门口,我敲门。没有人应。


又敲。还是没有。


“她会不会不在家?”沈墨问。


我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没锁。


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药的苦味。我走进去,沈墨跟在后面。


“阿姨?”我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衣服和报纸。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降压药,安眠药,还有一瓶没开封的速效救心丸。电视开着,没有声音,屏幕上是购物频道的画面。


我推开卧室的门。


床上躺着一个人。


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灰白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张。我叫她,她没有反应。


沈墨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脖子。然后她看着我,摇了摇头。


“走了。没多久。”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张脸。她和三年前我见到的时候相比,老了二十岁。眼眶凹陷,颧骨突出,嘴唇上全是干皮。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我拿起来,里面是叠好的纸。打开,是手写的信。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


林深:

对不起。

北辰告诉我他做了什么。我劝过他自首,他说来不及了。

我活的这口气,一直是在等他回头。他没有回头。

我不等了。

他之前住在南岳路的一个出租屋里。地址在背面。

你不要找他。可他欠你的,总要还。


我翻到背面。一行字:南岳路17号,402。


我把信折好,塞进口袋。


沈墨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我们都没有说话。


下楼的时候,我走在前面。沈墨跟在后面。楼道里很暗,只能听到脚步声。到了三楼拐角,我停下来。


“沈墨。”


“嗯。”


“你会死吗?”


“什么?”


“你杀了六个人。如果被抓,你会被判多久?”


她没有回答。我回头看她。她站在两级台阶上面,比我高出一个头。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林深,你在担心我?”


“我在问问题。”


“你担心我。”


我没有否认。


她走下来,站在我面前。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我不会死。可我会坐牢。很久。”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辈子。”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她的脸。手指沿着她的颧骨往下,擦过她的嘴唇。


“那我会等你。”


“你不应该等。”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等?”


“因为我欠你的。”


她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很凉,扣在我的指缝里。


“你不欠我。”


“我欠你一条命。三年前你救了我。”


“那是你父亲——”


“不是他。是你。你挡在我前面。子弹擦过你的左肩。那道疤,是你替我挨的。”


我愣住了。


左肩的枪伤疤。我一直以为是追捕嫌疑人时受的伤。可我不记得。那段记忆是空白的。


“沈墨,那晚发生了什么?”


“你父亲出事的同一天晚上。有人想杀你。我挡在你前面。枪响了,你没事,我没事。可你的肩膀被碎片划伤了。你流的血,染了我一身。你抱着我,说‘别怕’。你的手在抖,可你的声音没有。”


我没有说话。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血,很多血。白色的衣服变成红色。一个人抱着我,脸看不清。


“那个人是谁?”


“陆北辰的人。”


“他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你父亲查到了洗钱集团的证据。你是下一个目标。”


我松开她的手,转身往下走。她跟在后面。我们没有再说话。


到了车上,她没有发动引擎。我们坐在黑暗里。


“南岳路17号。”我说。


“你要去?”


“去。”


“现在?”


“现在。”


她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巷子。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某种倒计时。


南岳路在老城区。路窄,两边都是旧楼。17号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我们停好车,走到楼下。


402的窗户是黑的。


我上楼,沈墨跟在后面。四楼,走廊很长,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有一盏昏黄的灯。402的门上贴着电费催缴单,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敲门。没有人应。


沈墨掏出一张卡片,插进门缝,拨了两下。锁开了。


她看了我一眼。


“职业习惯。”


我推门进去。


屋子里很空。没有家具,没有窗帘,地上有灰尘。可有人住过的痕迹——墙角堆着几个烟头,窗台上有一个空的水杯。厨房的水龙头拧开,有水流出来,说明没有停水。


我走到卧室。一张床垫,上面铺着一条毯子。枕头上有几根头发。我拿起证物袋,装进去。


“他走了有一阵子了。”沈墨站在门口,“可走得不远。水没停,电没断,说明他可能还会回来。”


“或者他一直没走。”


“什么意思?”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是一栋同样的旧楼。402的窗户正对着对面的阳台。


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清脸。可那个人在看我。


手机震了。


一条消息,陌生号码:


你找到我了。


我猛地抬头。对面阳台上的人,举起了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陆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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