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开始频繁地“路过”那家咖啡店。不是刻意的，是控制不住。每次开车经过城东，他的方向盘就不自觉地往那边拐。他知道周敏不会每天出现，但他还是想去。万一呢？万一她在呢？他也只是想看周敏一眼，感觉那样心里更踏实一些。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以前他不喝美式，嫌苦。现在他觉得苦点好，苦能让他清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清醒，醒了更难受，但他不想浑浑噩噩地过。他已经浑浑噩噩太久了。
苏棠发现了他的异常。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不固定，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早的时候不说话，晚的时候也不解释。她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晚”，他说“加班”。她问他“公司最近很忙吗”，他说“嗯”。她不再问了。她想起以前，他也是这样对周敏的——“加班”“忙”“你先睡”。那时候她觉得周敏可怜，现在轮到自己了。
她开始留意他的行踪。不是刻意的，是忍不住。她看了他的手机通话记录，没什么异常。她看了他的微信聊天记录，也没什么异常。她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沙发上，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什么，找到了难受，找不到也难受。她怕找到他出轨的证据，更怕找不到——找不到，说明他藏得更深了。
周敏不知道这些。她的生活平静而充实。分所的业务稳步增长，林越的公司也走上了正轨。两个人每天一起吃早饭，一起散步，一起看电视。日子过得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好能一口一口地喝下去。她偶尔会想起沈方舟，不是想念，是想起。想起他以前也是这样加班，也是这样不说话，也是这样把心事藏在心里。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但她知道，那不是她该操心的事了。
沈方舟又一次在咖啡店看见周敏的时候，她和一个同事在一起。两个人谈笑风生，周敏不知道说了什么，对方笑了，她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他坐在角落里，隔着几张桌子看着她。她没有发现他。他看了很久，久到咖啡凉了，久到她和同事起身离开。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方舟？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喝杯咖啡。”
周敏看着他。他的脸色不好，眼睛下面有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圈。“你最近是不是又没睡好？”“还好。”“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她说完，走了。沈方舟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想起以前，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别太累了”“早点回来”“注意身体”。那时候他听了就忘，现在他想听，听不到了。
苏棠在分所接到了方老板的电话。“苏棠，你最近状态不对。是不是家里有事？”“没有。”“你报表又做错了。你以前不这样的。”苏棠沉默了一会儿。“方姐，我有点累。想请几天假。”“好。你休息几天。调整好了再来。”苏棠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她不知道自己要调整什么，身体不累，是心累。
她决定去沈方舟的公司看看。不是查岗，是送汤。她炖了一锅排骨汤，装在保温桶里，打车去了他的公司。前台小姑娘认识她，笑着说“沈太太来了”。她也笑了一下，走进去。沈方舟不在办公室。小王说他出去办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苏棠把保温桶放在他桌上，坐在他的椅子上等他。她看着他桌上的东西——文件、电脑、台历、一个搪瓷杯。搪瓷杯是老街那家美容院的，上面印着“棠记”两个字，已经有些掉漆了。她看着那个杯子，眼眶忽然红了。那是她店里的杯子，他一直在用。她以为他不在意那些过去，原来他在意。他在意的不是她，是那段日子。那段日子里有她，也有别人。
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保温桶没有带走。她留了一张纸条——“汤趁热喝。别太累。”没有落款。她知道他知道是谁。
沈方舟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那个保温桶和那张纸条。他打开保温桶，倒了一碗汤，喝了一口。咸了。苏棠以前不放这么多盐，今天放了。不是忘了，是心不在焉。他把汤喝完，把碗洗了，把保温桶放在一边。他拿起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消息：“汤收到了。好喝。”苏棠回了两个字：“那就好。”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不知道回什么。回了“谢谢”，太生分。回了“晚上早点回来”，太假。他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沈方舟回到家，苏棠在客厅陪沈星玩。沈星看见他，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抱。”他弯腰把她抱起来。她两只手拍他的脸，啪啪响。他笑了，笑得很累。苏棠看着他的笑，心里疼了一下。她想起以前，他抱沈知行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后来他不笑了，不是不想笑，是没什么值得笑的。现在他又笑了，但笑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现在的笑是挤出来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挤，为了沈星？为了她？还是为了他自己？
“沈方舟。”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
“苏棠，我真的没有。”
苏棠看着他。他的眼神在躲闪。她不再问了。
夜深了，沈星睡了。沈方舟在书房，苏棠躺在床上。两个人隔着一道墙，一个没睡，一个睡不着。墙很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但隔着的不是墙，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