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撕了没两天,老疤的人就来了。那天我在修车铺干活,一辆白色拉达停在门口。下来两个人。一个戴墨镜的,上次见过。另一个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军绿色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他们没进修车铺,在对面的澡堂子门口站着,往这边看。
赵师傅也看见了,没说话,把扳手递给我。“干活,别看他们。”我低着头拆轮胎,手上的扳手拧着螺丝,眼睛没往那边看。但他们一直在那。站了快一个小时,才上车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这次不是两个人,是三个。多了一个女的,烫着卷发,穿一件红棉袄,站在路口往修车铺这边指。赵师傅把门帘子放下来了。我看不见外面,但心里清楚——老疤在施压。不是来打我的,是让我知道,他知道我在哪,知道我跑不了。
晚上回了出租屋,王奶奶已经睡了。我把东西收拾了一下,没几样:两件换洗衣服,师父的照片和钥匙,剩下的几十块钱。把师父那把钥匙从枕头底下翻出来,攥在手心里。老疤说那是规矩。什么规矩?师父欠的债,凭什么我还?我连他欠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不是讲理的事。
赵师傅第二天看到我在收拾工具箱,问我:“要走?”“嗯。”“去哪?”“不知道。往南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来。“这是这个月的工钱。你干了二十天,算你一个月。”我没接。“拿着,路上用。”
我接过来,揣进兜里。他没说老疤的事,我也没提。有些事情不用说出来。
“小孙,有句话我跟你说。”他站在铺子门口,点了一根烟。“你年轻,别走这条路。走上去就下不来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以为你知道,其实你不知道。”他吸了一口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刮散了。“我在铁西待了三十年,见过多少像你这样的小年轻,觉得自己聪明、命硬、运气好。最后呢?不是进去了,就是死了。能活下来的,都是怕了的。你怕不怕?”
“怕。”
“怕就好。怕了就知道躲。躲着躲着,就活下来了。”
我背起蛇皮袋子,往巷口走。赵师傅在后面叫我,我回头。“以后有什么需要,回来找我。”我点头。没回头,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从沈阳到北京的火车,慢车,站站停。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把蛇皮袋子塞在脚底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地也是灰的。火车过了山海关,天开始亮了。我把师父那张照片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他和那个瘦高个站在卡车旁边,笑着。
沈阳,待了不到半年。以为能安稳下来,结果还是跑了。师父说得对——这行,你沾上了,就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