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转眼就二十岁了。
三个月前,杜甫在洛阳参加了一场乡贡考试,过了。这意味着他有了到京城参加进士科的资格。但今年的进士科要等到明年春天才举行,中间有将近一年的空档。父亲说,你不如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见识见识天下,对你将来的文章有好处。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杜甫知道,这次远游的路费是父亲从家用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继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在他的行囊里多塞了两双布袜。
从洛阳到江南,走水路,顺汴渠而下,经汴州、宋州,入淮河,再转邗沟,过扬州,渡长江。这一路,已经走了二十来天。
杜甫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从黄土变成绿水,从麦田变成稻田,从柳树变成桑树。船每往前走一里,空气就湿润一分。过了淮河之后,连风的味道都变了。不再是中原那种干爽的、带着尘土味的风,而是潮润的、带着水草的腥甜。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已经是江南。书上读过无数遍的江南,祖父和父亲嘴里说起过的江南,此刻就在他的鼻子底下,在他的皮肤上,在他的呼吸里。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剑。那是临行前二哥送的。二哥说,江南不比中原,水路多,山林多,有时候不太平,带着防身。二哥花了整整两个月的零用钱给他买的,但杜甫接过剑的时候,并没有多说什么。有些事情,不需要说。一说,就反倒见外了。
杜甫正自吹着江风,沉浸在无边的思绪里,忽然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响起:
“子美兄,进舱喝杯茶吧。这江风站久了骨头疼。”
说话的人叫韦之晋,比杜甫大三四岁,是他在洛阳认识的。韦之晋是京兆人,父亲在京中做一个小官,家境比杜甫宽裕得多。他也要去江南游历,两人一商量,索性结伴同行。韦之晋这个人爱笑,爱吃,爱说话,走到哪里都能跟人聊上几句,和杜甫的性子恰好互补。
“再站一会儿。”杜甫说。
韦之晋也不勉强,自己钻进舱里去了。
船在运河里走得很慢。纤夫在岸上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纤绳勒进肩膀里,发出吱吱的响声。河面上往来的船只很多。运粮的漕船吃水很深,船舷几乎贴着水面;运盐的商船又高又大,船板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包;还有载客的客船,船窗里飘出琵琶和笑声。每条船都有自己的去处,每条船上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杜甫看着他们,心想,如果把这些故事都写下来,大概一辈子也写不完。
但他没有写。他带了一本空白的册子,预备沿途做笔记,可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写上去。不是因为没有东西可写,而是因为东西太多了。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里下笔。
船过汴州那天傍晚,下起了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河面上打出无数个小圈。两岸的村庄在雨幕里变得朦朦胧胧,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被雨打散,混进了水汽里。杜甫坐在船篷下,听着雨打篷顶的声音,忽然想起巩县家里的枣树。那棵枣树这时候应该也在淋雨。父亲在奉天的衙门里,会不会也在惦年老家?继母会不会正对着这场雨也在发愁,愁雨水太多,麦子要烂在地里了。
他把手伸出船篷外,接了一捧雨水。江南的雨和中原的雨不一样。中原的雨落在手心是凉的,江南的雨落在手心是温的。他低头看手心里的水,水面映出他的脸。很年轻,很饱满,眉头却拧着。他把水甩掉,把眉头拧着的愁绪,也甩掉。他是出来游历的,不是出来思乡的。
然而思乡这种事,你越是想甩掉它,它越是粘着你。
船到苏州那天是个大晴天。
苏州城不大,比洛阳小得多,但精致。街道不宽,两边种着香樟树,树荫遮天蔽日,走在下面凉丝丝的。家家户户门前都有水,水上有桥,桥下有船。女人们蹲在河埠头上洗衣裳,用木杵一下一下地捶,捶衣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古老的乐曲。
杜甫和韦之晋在阊门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临水而建,推开窗就是河。夜里,河面上飘来卖唱女的歌声,咿咿呀呀的,唱的什么词听不太清,但调子很软,像河里的水草。
第二天一早,两人去登了姑苏台。其实姑苏台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座土墩和几块残碑,荒草丛生,野兔出没。杜甫站在土墩上,看着远处太湖白茫茫的水面,沉默了很久。
“你站在这里,是不是在想夫差和勾践?”韦之晋问。
“不是。”杜甫说。
“那在想什么?”
“我在想伍子胥。”
韦之晋愣了一下。
“伍子胥被夫差赐死的时候,说自己死后要把眼珠挖出来挂在东门上,亲眼看着越国军队怎么打进姑苏城。”杜甫说,“我在想,一个人要恨到什么程度,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夫差呢?”
“夫差大概没想过自己会亡国。他站在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是太湖和美女,不是越国的军队。”
韦之晋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子美,你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
“你是站在废墟上想盛世,站在盛世里想废墟。”
杜甫想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随后,他们从苏州往南,经杭州,渡钱塘江,再往东走,一路到了越州。越州是江南道的都会,物阜民丰,商旅云集。但杜甫来这里,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为了看一个人。
他要看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两百多年了。
会稽山不高,但树多。香樟、苦槠、青冈,一棵一棵的,把整座山盖得严严实实。山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偶尔一两个樵夫背着柴捆从山上下来,看见两个穿长衫的年轻人,露出奇怪的表情。他们是来找王羲之的墓的。
韦之晋爬了一半就开始喘气,扶着腰说这山怎么比长安的终南山还难爬。杜甫说那是因为终南山的路是人修的,这里的路是野猪踩的。
找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立在荒草丛中,碑文已经模糊了大半,只有“右军”两个字还能辨认。墓冢不高,长满了野草,草丛里开着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杜甫在碑前站了很久。
韦之晋知道他的脾气,没有催他,自己在旁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掏出水囊来喝。日头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杜甫的肩头上跳动着。
“我六岁第一次执笔,”杜甫忽然开口,“继母把着我的手,写的第一个字是‘永’。永字八法。王右军说,练好一个‘永’字,就练好了所有笔画。”他看着那块模糊的碑文,“我写了十几年了。”
韦之晋正在喝水,听了这话差点呛着:“你爬了半座山,就是为了来说一句你练了十几年‘永’字?”
“不是。我是在想,我写了这么多字,到底在写什么。”
“写诗啊。”
“诗是什么?”
韦之晋被问住了,他想了想,说:“诗就是诗呗。言志,抒情。”
“谁的志?谁的——情?”
“当然是你自己的。”
杜甫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青石碑。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触手滑腻,像摸到了一条鱼的脊背。他将手掌按在碑面上,按了很久,似乎想让石头里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血管,逆流而上,触到腕和指。十四年来这双手握过无数次笔,用过的笔堆起来大约能当柴烧,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接近过另一双已经腐烂了一千四百年的手。
“我的志算什么?我的情又算什么?”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掌心上沾的青苔,“天下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志和情。如果只写我自己,那和对着井口说话有什么区别?”
韦之晋站了起来。他把水囊塞回行囊里,走到杜甫旁边,也看了看那块碑。他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但他知道,杜甫看到的肯定不是一块碑。
“子美,你想太多了,”他拍了拍杜甫的肩膀,“走吧,天快黑了。再不下山,我们就得跟王右军一起过夜了。”
杜甫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一滴墨滴进一碗水里,只晕开了一小圈。
“走吧。”
离开越州那天,韦之晋忽然说船期要推迟。他给出的理由是突然胃不舒服。但是第二天一早,他突然宣布自己的病好了,船也到了。韦之晋这个人撒谎的功夫很差,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那是一艘乌篷船,比他们来时坐的那条船要小些。船头上站着一个船家,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船舱里坐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着青布衣裙,面容清秀,低头在做针线;另一个穿着浅粉色的衫子,十五六岁的样子,正趴在船舷上往水里扔馒头屑喂鱼。
韦之晋已经先一步跨上了船,站在船头朝岸上喊:“子美,来,我跟你介绍——”
穿粉衫的少女抬起头来。
韦之晋说:“这是我家小表妹。姓苏。”
“你姓苏?”
她歪着头看他,眼睛很大,嘴角翘着,像是在憋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杜甫注意到她的耳垂上坠着两只小小的银丁香,约莫只有米粒大小,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姓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我知道。表兄说起过你。”
“他怎么说我的?”
“他说你诗写得好,”她顿了顿,把一颗樱桃放进嘴里,“还说你不爱说话。”
“我现在不就在说话?”
“那是因为我问你了。”
韦之晋在旁边干咳一声,拉着船家走到船尾去了。
“他们说你会作诗。”她把樱桃核吐到手心里。
“会一点。”
“这里叫浣花溪。”她指着岸边那片水,“你看,那些花落在水上,是不是很好看?”
杜甫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溪边的山坡上生着一种灌木,长卵形叶,枝梢开着粉团团的花。是夹竹桃。那些花瓣被风吹落,落在水面上,顺流而下,在船底打着旋。有的被旋涡卷进去了,有的飘远了,有的还在船边恋恋不去。
他这才注意到她的手指。不是大家闺秀那种白嫩纤细的手指,指节上有几个薄薄的茧。那是捻针的手。他的继母手上也有这样的茧。
“我听说你祖父是大诗人。”她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桌上的绣绷。
“是。”
“那你也想做大诗人吗?”
杜甫张了张嘴。这个问题他从未被这样直接地问过。在洛阳的时候,在岐王府,甚至在家里,所有人问的都是“你想考进士吗”。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做大诗人。好像“诗人”这两个字,在那些大人的嘴里,是一个不能单独说出口的词。它必须和“进士”连在一起,和“官职”连在一起。
“我想写好诗。”他说。
“那有什么不一样?”
“大诗人是别人叫的。好诗是自己写的。”
苏小姐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方才的笑是出于礼貌,出于表哥的嘱托,出于一个官宦人家小姐在陌生人面前的得体;此刻的笑却像是因为真的听懂了什么。她把绣绷翻过来,给他看背面。背面的针脚密密麻麻,线头交错,看不出任何图案。
“我娘说,看一个人的绣工好不好,不要看正面,要看背面,”她说,“正面的花再好看,背面的线头乱七八糟,就不是好绣工。”
她指着绣绷正面的那朵桃花。那朵桃花只有指甲盖大小,却用了深深浅浅至少七八种粉色丝线,每一针都落得极轻极匀。
“我练了三年,才学会把这个背面的线头藏得看不见。”她把绣绷放在膝头,正经道,“那什么是好诗?谁来定?”
“大概也是,正面的花再好看,背面的线头乱七八糟,就不是好诗。”
“那谁是那个看背面的人?”
杜甫沉默了。在他们身后,韦之晋还在和船家讨价还价。溪水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两岸的夹竹桃开得正盛,粉色的花瓣被风卷起,落在水面上,落在船篷上,也落了他们一肩。
终于,韦之晋和船家也谈妥了,船家撑开竹篙,乌篷船离开了码头。
溪水在船底汩汩地响着。
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