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疤第二次来的时候,是秋天的一个下午。修车铺没什么活,赵师傅靠在椅子上打盹,我在擦零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那年代轿车不多见,黑色的更少见。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正是老疤。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整齐。跟上次在澡堂子门口见的不一样,这次像个人物。
他走到我面前,没说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没接。他自己点了,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你姓什么?”
“姓孙。”
“孙什么?”
“孙皓。”
“孙皓。”他念了一遍,像在嚼什么东西。“哪人?”
“齐齐哈尔。”
“在这干活多久了?”
“没多久。”
他点了点头,又吸了一口烟。“你师父是谁?”
我愣了一下。他问的是哪个师父?修车的赵师傅,还是老孙头?
“修车是跟赵师傅学的。”我说。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刀子。他看人的时候不眨,直直地盯着,让人后背发紧。
“不知道你问的什么。”我说。
他笑了。笑容不深,嘴角动了一下。“你像一个人。”
“谁?”
他没回答。把烟掐灭,弹到路边的水沟里。转身上了车,走了。黑色轿车排出一股黑烟,开远了。
我蹲在修车铺门口,手里的零件攥得发烫。赵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他找你干啥?”
“不知道。问了我姓什么,哪的人。”
“就这些?”
“还问我师父是谁。”
赵师傅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你师父?”
“不知道。可能认错人了。”
赵师傅没再问。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人你少招惹。他在铁西混了十几年,手底下有人。以前在火车站那边倒票,后来做大了,什么来钱干什么。”
“他犯过事吗?”
“犯过。进去过两次。第一次是打架,把人打坏了,判了两年。第二次是走私,关了半年,不知道怎么出来的。这种人,有钱,有人,咱们惹不起。”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老疤说的“你像一个人”——像谁?是师父吗?还是照片上那个瘦高个?师父不让我找他以前认识的人。但老疤是找上门的。
我想了很久,决定不跟任何人说。就当没这回事。
但没过几天,老疤又来了。这次是晚上,修车铺已经关门了。我正要回出租屋,走到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旁边。车窗摇下来,老疤坐在驾驶座上,副驾驶还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上车。”
“去哪?”
“吃饭。跟你说个事。”
“我吃过了。”
“上车。”这次语气不一样了,不是商量,是通知。我看了一眼周围,巷子里没人,街上也没几个人。拉开车门,上了后座。老疤开车,副驾驶那个人一直没回头。车子开了十几分钟,停在一家饭店门口。门脸不大,里面挺宽敞。老疤带我进了包间,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两瓶白酒。
他坐下,倒了两杯酒,推给我一杯。
“喝。”
我没喝。
“孙皓,你师父老孙头,以前在沈阳欠了人一笔账。他走了,这笔账得有人还。”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我不是他徒弟。我只是在这里修车的。”
老疤笑了。“你跟他学了两年,你说你不是他徒弟?”
我的后背凉了。他知道。他知道我跟师父的事。知道我在齐齐哈尔的事。知道我来沈阳的事。他从哪知道的?
“我师父欠的账,你找他去。他死了。”
“死了?”老疤的笑容收了,“死了也得还。人死账不烂,这是规矩。”
“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你师父当年在沈阳,跟人合伙做了一笔生意。货出了,钱没分明白。拿钱的人跑了,留下的账,算在他头上。”
“谁拿的钱?”
“你不用知道。”
“那你要我做什么?”
老疤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低了。“南边有一批货要运过来。到了沈阳,需要有人接。接了之后,放一个地方,等人来取。”
“什么货?”
“你不用知道。”
我没说话。他在让我做一件违法的事。什么货?走私的?偷的?甚至可能是毒品。
“我要是不做呢?”
老疤靠回椅背,看着我的眼睛。“你师父欠的账,你不还,谁还?”
“他已经死了。”
“死了也得还。”老疤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江湖规矩。你跟着他学了两年,你不知道这个规矩?”
我没说话。我知道规矩。师父说过,跑江湖的,欠了债不还,是要被人追一辈子的。但师父欠的是什么债,我不知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老疤站起来,从皮夹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
“这是订金。事成之后,再给你一笔。你师父的账,也清了。”
他没等我回答,走了。我坐在包间里,看着桌上的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是钱。我没打开。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加菜,我说不要了。她把菜打了包,递给我。我提着菜,出了饭店。沈阳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把那个信封揣进兜里,在街上站了一会儿。路灯晃眼,远处有人放收音机,放的是评书。
我把信封掏出来,没拆,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又叠在一起撕成四半。碎片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