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没有拆穿沈方舟。那天在咖啡店门口的偶遇,她咽下去了,咽得很难受,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从喉咙烫到胃里。她没有质问,没有争吵,甚至没有提起。她知道自己问了也没用,沈方舟会说“碰巧遇见”,她信,确实是碰巧。她不信的是他看周敏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骗不了人。她见过,在很久以前,在老街的美容院里,他看她的那个眼神——柔和的、专注的、带着光的。后来那光渐渐灭了,她以为是生活磨的,是柴米油盐、是孩子哭闹、是公司压力。现在她知道,光不是灭了,是转到别人身上了。
沈方舟的失眠越来越严重。他开始吃安眠药,一片不够吃两片,两片不够吃三片。苏棠发现药瓶里的药少得很快,问了他一句“你是不是吃太多了”,他回了她一句“你别管我”。不是问句,是堵人的话。苏棠没有再接,转身走了。她不是怕他,是不想吵架。吵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沈星吓哭。她不想让女儿在争吵中长大。她自己就是在争吵中长大的——她爸妈吵了一辈子,吵到她离家出走,吵到她去金碧辉煌陪酒。她发过誓,不让自己的女儿重蹈覆辙。但她现在不知道,沉默和争吵,哪个对孩子的伤害更大。
沈方舟在公司也越来越控制不住脾气。小王把一份报表做错了,他把报表摔在桌上。“重做!这么点事都做不好,你干什么吃的?”小王低着头把报表捡起来,出去了。办公室外面,几个员工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以前沈方舟不这样的,以前他就算不满意,也会说“这里改一下,那里调整调整”。现在他直接骂人。骂完了他也后悔,但他控制不住。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知道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难受。他不想烧别人,但他控制不住火往外蹿。
周敏那边,日子却是另一番光景。林越的公司业务稳定,他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生活上。他学了几道新菜,每天换着花样做给周敏吃。周敏有时候加班,他就把饭菜送到分所去。方老板看见了,笑着说“周敏,你老公对你真好”。周敏笑了笑,没说话。她不是不好意思,是觉得这种好太日常了,日常到不需要拿出来说。但她也知道,这种日常的好,是很多人求不来的。
她最近开始健身了。不是刻意要变好看,是林越说她最近气色不好,建议她多运动。她去了家附近的健身房,请了个私教,每周练三次。练了一个月,她发现自己的腰围小了一圈,脸上的皮肤也紧致了。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觉得四十多岁的女人也可以很好看。以前她不觉得,以前她觉得女人过了四十就老了,不值得打扮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不是因为林越对她好,是因为她开始对自己好了。
沈方舟是在一个很偶然的场合再次见到周敏的。那天他去参加一个行业会议,在会场门口遇见了她。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了,化着淡妆。她站在那里,和旁边的人说话,笑得很自然。沈方舟站在远处看着她,没有走过去。他想起以前,她也是这样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参加单位的年会。那时候她穿的衣服不是太紧就是太松,化妆不是太浓就是太淡。她不是不会打扮,是没心思。她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他身上,花在了孩子身上,花在了那个家里。他没给她回馈,她就枯萎了。现在她在别人那里重新开花了,开得比从前更好看。他应该为她高兴,但他高兴不起来。
周敏也看见了他。她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隔着人群,谁都没有走过去。会议开始了,各自进了会场。散会后,沈方舟在停车场又看见了她。她正要上车,林越的车停在旁边,他在驾驶座上等她。周敏拉开车门,坐进去。林越帮她系安全带,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沈方舟站在远处看着那辆车开走。尾灯一闪一闪的,消失在停车场出口。风吹过来,冷。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那么久。等什么?等那辆车回来?不会回来了。等周敏回头看他?她早就回头了,他不在那里。他错过了。
苏棠发现沈方舟又开始失眠了。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他坐在书房里,灯开着,电脑关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她端了一杯热牛奶进去,放在桌上。沈方舟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沈方舟。”
“嗯。”
“你最近是不是又见到周敏了?”
沈方舟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你说谎的时候,右手的大拇指会按食指。”
沈方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指松开了。苏棠知道他在说谎了。她没有追问,转身走了。她不想知道他们见了面说了什么,不想知道他的心里还有没有她。她什么都不想知道。知道了,难受。不知道,也难受。反正都是难受,不如不知道。
沈方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杯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他想起以前周敏也是这样,每天晚上给他热一杯牛奶,放在床头柜上。他有时候喝了,有时候忘了。她从不提醒,也从不抱怨。后来他不喝了,她也就不热了。他不知道她是不热了,还是不想热了。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不想热了,是没人喝了。
江面上的船灯一闪一闪的,像在发什么信号。岸上的人看不懂,船上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风大浪高,船在晃,岸上的人也在晃。都站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