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一声雷响后,地蚕翻了个身,草芽钻出了泥土,虫声在草根间吟唱,凉州城的老槐树上,旧枝都缀满新叶,绿意盎然。
这是万物复苏的时节。蛰伏了一冬的虫蚁从土缝中爬出,在暖阳下舒展僵硬的肢体;候鸟从南方归来,在城头盘旋鸣叫,寻找旧年的巢穴;田野里的麦苗返青,一片一片,像铺开的绿毯。
书房内,诸葛文手里捧着账册,向冷锋一一汇报最后的核验数目,最后叹息道:“按现有配给,还能撑四个月。”
“四个月……”冷锋望着庭院中抽出新叶的槐树,微微皱起了眉:“那等不到秋粮收割啊。”
又问道:“赵冲那边,有消息了么?”
“有了。”诸葛文道:“赵冲已收服沙里飞,现在已带队过了一线天,往鄯善去了。”
“苏姑娘呢?”
诸葛文微笑道:“有一个好消息告诉将军',苏姑娘已回来了,马上就进城。”
准确说,苏清雪是运“粮”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五十余骑,都是青羊羌的汉子,赶着一百五十头羊,二十辆大车。车上堆满皮毛、盐块、风干的牛羊肉。
“你先送去一千斤盐和药材,派了医者过去,让羌人都感受到了将军的诚意和洒脱,所以他们也送了这些作为见面礼。”她跃下马,对迎出来的冷锋、杨镇山等人说道,“盟约已定,这是第一批。后续还有。”
她目注冷锋,微笑道:“三位酋长要见你。虎烈要与你比武——赢了,商路全开,另赠你三百头羊,黑虎羌的买卖分西凉三成。输了,商路照开,但抽利加一成。”
“比武?”冷锋一怔。
“羌人敬勇士。你赢了,他们认你做兄弟;输了,就只是生意上的往来。”苏清雪看着他被塞北风沙磨砺出棱角的脸,“去不去?”
冷锋笑了:“去,当然去。你一路辛苦,先去歇着。”
苏清雪没动,又道:“还有件事。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队从疏勒来的商队。听他们说,大食国有个一百多人的大商队正在东来,领队的是个王子,叫……易卜拉欣。商队的目的地原是长安,但听说西凉自立,想顺道来看看。”
大食?易卜拉欣?那个千里之外的国度,盛产骏马、弯刀、琉璃……
冷锋不由喜形于色,道:“易卜拉欣?他又来了,真是想不到!”
“你认识他?”苏清雪大为惊诧。
“认识。”冷锋笑道,“两年前,我就认识他了。那时他带着一大队人马,来中原做买卖,我在路上结识了他,还帮他赶退了几拔马贼、土匪,临别时他还送了我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我们算得上是朋友。”
他望向西方,目光似穿过千里戈壁:“他们到哪了?”
“使团在阳关,兰州张焕不放行,不让他们来凉州。”
“张焕……”冷锋眼中寒光一闪,“他处处跟我作对,是想把我们困死。”
苏清雪低声道:“我与三羌会盟的时候,遭遇一批黑云母人袭击,是张焕的人扮的,领头的是鬼影门的人,这事跟长安的魏甫林脱不了干系。他们想挑起羌人内乱,断了我们南线商路。”
冷锋双目中杀气涌起。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城墙上,像一道裂痕。
他缓缓道:“我知道了。你先去歇息,我会安排与三部首领会面。”
*
长安,兴庆宫。
大晏王朝的天元皇帝李通已经很久没上朝了。他一直都在炼丹房里。
丹房里的炉火烧得正旺。道士们围炉而坐,穿着杏黄色的道袍,头戴莲花冠,手持铜铃,念诵着艰涩的只有神仙才能听懂的咒文。
青烟缭绕,从炉盖的缝隙中钻出来,在丹房中弥漫。
皇帝坐在蒲团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道袍宽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套在骷髅上的衣裳。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像一堆枯草。
他已经很久没有梳洗了。
魏甫林跪在丹房外,低声道:“陛下,有人鼓动江南流民作乱,已聚众上万人,冲了三个州府的粮仓……西凉冷锋,已停用天元年号,改用干支,形同自立……”
“够了!”皇帝猛地将丹丸掷在地上。丹丸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了几圈,从门缝中滚出去,正好停在魏甫林膝盖前,“这是朕的丹房净地,不要用这些世俗烦心事来打扰朕的清修!”
魏甫林捡起丹丸,捧在手中,依旧跪得笔直:“陛下,社稷危殆,臣请……”
“请什么?发兵?”皇帝喘着粗气,蜡黄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国库还有多少银子,你不清楚?修华清宫,建太真观,江南的税银收不齐,河北的粮赋又歉收!你让朕拿什么发兵?!”
“臣有一策,或可解燃眉之急。”魏甫林以额触地。
“说。”
“开放宫库。”魏甫林抬起头,“陛下的内帑,尚有黄金二十万两,绢帛百万匹。若取出半数,赈济江南,安抚流民,或可暂缓危机。”
“宫库?”皇帝怪笑,“魏甫林啊魏甫林,你是要掏空朕的家底?那些钱,是朕炼丹用的!没了仙丹,朕如何长生?”
“陛下……”魏甫林还要再说,皇帝已不耐烦地挥手:“退下!那些俗务,你自己看着办。朕只要长生,只要长生!”
丹房的门缓缓关上。魏甫林看着手中那枚鲜红滚圆的丹丸,只觉得荒谬绝伦。二十万两黄金,百万匹绢帛,足够数万大军一年粮饷,却要扔进丹炉里烧成灰烬。
他慢慢起身,迈步走出炼丹院。刘永紧跟在他身后。
“相爷,陛下他……”
“疯了。”魏甫林轻轻吐出两个字。
刘永一愣。
魏甫林在水池边停步,看了看手中的长生丹,讥诮的一笑,将丹丸扔进水池,道:“告诉顾寒声,他手下的九月又折在羌地,张焕阻挠三羌联盟的计划也告失败。他的人,一个能办事的都没有。冷锋若不死在北漠人手里,就得他去取冷锋人头。到时候若他取不了冷锋的头,那他就取下自己的头,鬼影门……也没存在的必要了。”
刘永道:“那江南流民……”
“让剑南节度使方成云出兵镇压。”魏甫林冷冷道,“告诉他,杀一儆百。杀一百不行,就杀一千;杀一千不行,就杀一万,直杀到无人敢闹为止。”
刘永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恐激起民变啊!”
“变不了。”魏甫林望着阴沉的天色,狞笑,“人都怕死。杀得多了,就老实了。”
他忽又问道:“西凉那边,张焕怎么说?”
“他卡住了准备往凉州经商的大食商队,也断了海路。但冷锋已经得到三羌支持,看来一时半会儿,还饿不死西凉。”
“那就让他撑不到秋收。”魏甫林阴沉沉地道,“告诉秃发元宏,春已到,草正绿,马正肥,可是出兵的好时机。只要他在一月内发动攻势,我许他盐铁翻倍……凉州城破之后,一切任他作主。”
刘永倒吸一口凉气:“相爷,这等于把凉州送给北漠屠城啊!”
“一座边城而已。”魏甫林语气淡漠,“比起江山,算什么?”
他走了,留下刘永站在池边。池水里,那枚长生丹慢慢化开,金色丹衣褪去,露出里面漆黑的芯子。
刘永忽然觉得很冷。三月的长安,不该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