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过了山海关,天就亮了。窗外的地不再是白的,灰黄色,干巴巴的。田里没有庄稼,光秃秃的。偶尔有几间平房,屋顶上压着砖头,怕风刮跑了。我靠着窗户,半睡半醒。旁边坐着一个老头,保定人,去沈阳看儿子。他带了一袋子馒头,自己做的,用包袱皮包着。他掰了一半给我,我没要。他硬塞过来,说“吃吧,还有”。我吃了。馒头凉了,硬,但嚼着嚼着就甜了。
“小伙,去沈阳干啥?”
“找活干。”
“找啥活?”
“修车。”
老头想了想。“沈阳铁西那边厂子多,修车的也多。你去那边试试。”
我点头。
火车进了沈阳站,慢下来。站台上人多,扛着大包小包的,扯着嗓子喊。我下了车,跟着人群往出站口走。沈阳站比齐齐哈尔大得多,拱形的顶,很高,回声大。出了站,站在广场上,我抬头看那个大钟,指针指向上午九点多。天灰蒙蒙的,不冷,但潮。跟齐齐哈尔的干冷不一样,这边是湿冷,钻进骨头里。
我不知道往哪走。
身上还有师父留的钱和刘师傅给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够撑一阵子,但不能乱花。我问了路,坐上了公交车。铁西区在沈阳西边,车开了很久,经过的地方越来越旧。厂房、烟囱、老居民楼,红砖的,三四层,外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路不平,坑坑洼洼的。
我在启工街下了车。这条街不宽,两边是老居民楼。街口有个澡堂子,挨着澡堂是一家小卖部,小卖部对面有一个修车铺。铁皮焊的棚子,门口堆着轮胎,地上有油渍。一个老头蹲在地上修车,戴着老花镜,满手黑油。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手指很粗,有力气。
我走过去。
“师傅,您这儿缺人手吗?”
他抬起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眼镜上面看我。那个眼神不客气,像是在掂量我。
“你会修车?”
“会。跟一个师傅学过一年多。”
“哪儿学的?”
“齐齐哈尔。”
“齐齐哈尔?”他想了想,“那你试试。”
他站起来,指了指旁边一辆自行车。“把那辆车的链子上了。”那辆车的链子掉了,卡在齿轮和车架之间。我蹲下来,用手把链子拽出来,挂在齿轮上,转了一下脚踏板,顺了。前后不到两分钟。
他看了一眼。
“明天来吧。一天五块,管中午饭。”
“行。”
“你住哪?”
“还没找。”
他指了指街那头。“那边有个胡同,里头有租房子的。你去问问。”
我去了。胡同窄,只能走一个人。两边是平房,灰墙灰瓦。找了一圈,看到一个门上贴着“出租”两个字,红纸写的,褪色了。敲门,一个老太太开的门,七十来岁,头发白了,背有点驼。她看了我一眼。
“租房子的?”
“是。”
她让我进去看。屋子不大,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北,光线暗。一个月二十五,押一付一。我交了钱,搬了进去。老太太姓王,我叫她王奶奶。她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儿子在外地。
“你一个人来沈阳?”她问。
“嗯。”
“干啥的?”
“修车。”
“多大了?”
“十七。”
她叹了口气。“这么小就跑出来。家里人呢?”
我说没了。她没再问。
修车铺的老板姓赵,叫赵德茂。后来我叫他赵师傅。他话不多,干活慢,但细。每根辐条都要调,每个螺丝都要紧。他说“修车修的是心,不是手”,我不太懂,但他这么说,我就听着。
修车铺的活不算多,但每天都有。换胎的、补胎的、调闸的、紧链条的。赵师傅让我干小活,大活他自己来。我没意见,有活干就行,有钱拿就行。
中午他管饭。有时候是他老伴送来,有时候是他自己去买。馒头、咸菜、有时候有炒菜,素的多,肉的少。不挑,能吃饱就行。
下班以后,我回出租屋。王奶奶有时候喊我过去吃饭。她做的饭简单,煮面条、熬粥、炒个白菜。我不好意思白吃,帮她搬蜂窝煤、修水龙头、换灯泡。她夸我手巧,我说修车修出来的。
沈阳的日子比齐齐哈尔安稳。赵师傅不怎么跟我说话,我也不说。两个人蹲在铺子里修车,有时候半天不说一句话。但那种安静不难受。不是没话说,是不用说。
但那条街上有一个人,我后来怎么都躲不掉。
澡堂子的老板姓孟,四十多岁,胖,脸圆,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隔三差五来修车,修他那辆破摩托车。他不叫我名字,叫我“小伙”。每次来了先发根烟,然后蹲在旁边看我干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小伙,哪人啊?”
“齐齐哈尔的。”
“跑这么远干啥?”
“找活干。”
他吸了口烟。“你一个人?”
“嗯。”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过了几天,他又来修车。这次带了一个人来。那个人四十来岁,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眼睛小。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着。他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我修车的时候,感觉到那双眼睛一直在看我。修完了,孟老板付了钱,骑走了。那个人跟在他后面,走了。
赵师傅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扳手,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你离他远点。”
“哪个?”
“老孟带来的那个。”
“他是谁?”
“铁西的老疤。”赵师傅把扳手放回去,“这一片混的,都怕他。”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