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偏殿的午后,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莱恩干活很卖力。或许是因为那五十个铜币的债务压在头顶,也或许是云昭那句“保你活着”给了他某种虚幻的安全感。
他沉默地擦拭着家具,跪在地上刷洗着地板,动作机械而沉重,汗水顺着他瘦削的下巴滴落,在刚刚擦干净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云昭也没闲着。
她趴在窗边那张硬邦邦的桌子上,面前摊着那张皱巴巴的账单。
她没打算真的让莱恩还钱,她只是觉得,这府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那失灵的鼻子都觉得难受。
得找点事儿干,比如,把夜玄那一亿金币的债务,拆成无数个五十铜币的小目标。
“喂。”
云昭头也不抬地叫了一声。
莱恩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背脊绷得更紧了。
“你刚才擦的那个花瓶,”云昭用指尖敲了敲桌面,“那是前朝的古董,值三千金币。你要是磕碎了,这辈子都别想还清了。”
莱恩猛地转过身,惊恐地看向手里的花瓶。
那是一个青瓷花瓶,造型古朴,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他刚才擦得太用力,指腹甚至能感受到那些纹路的凸起。
三千金币?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我……我没碰坏。”他声音有些发颤。
“现在没碰坏不代表以后没碰坏。”云昭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蛛网状的裂缝,“这样吧,为了防止你损坏公物,我得给你上个保险。”
“保险?”莱恩没听懂。
“就是把你这条命押上去。”云昭说得轻描淡写,“你要是敢弄坏东西,我就把你卖了。虽然你这身子骨不值钱,但好歹能抵几个铜币。”
莱恩的脸瞬间煞白。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味。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告诉这个女人他不是物品。但现实是,他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他现在就是个连五十个铜币都还不起的乞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夜玄那种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而是杂乱、慌张,甚至带着哭腔的脚步声。
云昭从桌上跳了下来。
莱恩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警惕地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公爵府服饰的侍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满脸是血,身上的铠甲破碎不堪,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来。
他一进门,就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撞击着冰冷的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公爵大人!公爵大人!”他嘶声喊着,声音凄厉得像是在哭,“边境……边境失守了!黑岩城……没了!”
空气瞬间凝固。
云昭挑了挑眉。
黑岩城?那是北境最外围的要塞,也是夜玄手里最重要的屏障。就这么没了?
莱恩的脸色更难看了。
黑岩城离他的祖国不远,那是他曾经发誓要夺回来的土地。现在,竟然就这么丢了?
“说清楚。”云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那个崩溃的侍卫稍微冷静了一些。
“是魔族……是魔族的大军!”侍卫浑身颤抖,语无伦次,“他们……他们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们的防线……根本挡不住!守将战死,城门被破……我拼死才逃出来的……”
魔族。
这个词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死水般的湖面。
莱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魔族……又是魔族!那个毁了他家园、让他沦为质子的罪魁祸首!
云昭看着莱恩的反应,若有所思。
系统提示在她脑海里闪过:【目标莱恩情绪波动剧烈,心率飙升,魔族血脉共鸣反应增强。】
“你们的公爵大人呢?”云昭问。
“公爵大人……公爵大人已经去了前线。”侍卫哭道,“但他只带了亲卫队……兵力太少,根本不够啊!那些魔族怪物……太可怕了!”
云昭没再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向北方。
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她似乎能感觉到,一股滔天的魔气正在那里翻涌。
那股气息,和她昨夜捏碎的那些杀手身上的频率很像,但要庞大、邪恶千万倍。
“莱恩。”云昭突然开口,莱恩猛地回过神,看向她,眼神里充满了混乱和痛苦。
“你刚才说,你会有钱还我的。”云昭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有些残忍,
“现在,机会来了。”
“什么?”莱恩没明白。
“边境失守,意味着混乱,也意味着商机。”
云昭的眼神亮得惊人,“夜玄去打仗了,府里兵力空虚。那些魔族很快就会打过来,到时候这公爵府里的金银财宝,还不都是无主之物?”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你帮我把府里值钱的东西都打包带走。等魔族打进来,抢走也是抢走,不如我们便宜点卖给路过的好人。赚到的钱,你用来还债,我用来填窟窿。怎么样?”
莱恩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这个女人在想什么?前线在流血,公爵在拼命,她居然在盘算着怎么在后方发国难财?!
“你……你疯了!”莱恩失声喊道,“那是公爵的财产!那是用来抵抗魔族的军费!”
“军费?”云昭嗤笑一声,“等魔族打进来,这些钱还能剩下一分一毫吗?与其便宜了魔族,不如便宜了我。至少我还会记得还你那五十个铜币。”
她走到那个跪在地上的侍卫面前,蹲下身子,直视着他惊恐的眼睛。
“你们公爵,”云昭慢悠悠地问,“这次出兵,带了多少钱?”
侍卫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只带了……只带了一万金币的军饷。其他的……其他的都在府库里。”
“一万金币。”云昭点点头,“看来,夜玄这回是打算豁出去了。没钱没粮,这是要去拼命啊。”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莱恩,别在那发呆了。”云昭语气轻松地说道,“赶紧干活。把值钱的都打包好。尤其是书房里那些账本,那可是无价之宝。要是被魔族烧了,夜玄回来非杀了我不可。”
“我不干。”莱恩死死站在原地,声音虽然颤抖,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是背叛。我不会帮你做这种事。”
“背叛?”云昭笑了,笑得有些冰冷,“在你国家灭亡的时候,在你被送来当质子的时候,在你被公主泼茶水的时候,谁来管你背叛不背叛?现在夜玄去前线送死了,你还在替他守着这点破烂?”
她一步步逼近莱恩,眼神锐利如刀。
“莱恩,别天真了。这世道,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忠诚。你要么帮我把东西运走,赚点钱还债,然后远走高飞。要么就留在这儿,等魔族进来,把你剁成肉泥。选一个。”
莱恩的嘴唇颤抖着,眼眶通红。
他看着云昭,这个女人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她是认真的。她真的会在夜玄拼命的时候,在他的后院点火。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莱恩嘶声问道,“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云昭仰起头,看向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我欠他一亿金币。他要是死了,这债找谁要去?我这是在帮他止损。懂吗?这是商业头脑。”
她不再理会莱恩,转身对那个侍卫说道:“你,去把府库里所有能动的东西都列个清单给我。快去!”
侍卫被她的气势震慑住,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云昭和莱恩。
莱恩颓然跪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他发出一种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像是一只受伤的困兽。
云昭没去安慰他。她只是重新坐回桌子旁,拿起那张账单,在背面开始写写画画。
“别哭了。”她头也不抬地说道,“眼泪又还不了钱,赶紧起来干活。等夜玄回来了,看到我们把他的家底保住了,说不定一高兴,就把你的债免了呢。”
莱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他分不清这个女人到底是恶魔,还是他在这地狱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快点。”云昭催促道,“天快黑了。魔族最喜欢在晚上进攻。我们得在天黑之前,把东西都转移出去。”
莱恩看着她那张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脸,又想起了那些魔族屠戮他家人的场景。
恨意,恐惧,绝望,还有一丝求生的本能,最终战胜了所谓的忠诚。
他慢慢站起身,擦掉脸上的泪水和汗水。
“好。”他哑着嗓子说道,“我干。”
云昭满意地笑了。
“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做生意的样子。”
她低头继续写清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莱恩的眼神深处,那抹属于魔族卧底的冰冷与决绝,正在一点点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