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转移话题。”
“我是认真的。”陆景珩伸出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我爸那个人,很少问别人问题。他问了你那么多,说明他对你有兴趣。”
“有兴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考虑。”
乔希不太懂陆正铭那套沉默寡言的逻辑,但她没有再追问。
因为她脑子里还有另一个问题。
“你那个独立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8)
两个人没有在别墅多留。
陆景珩带着她从后门出来,走到后院的草坪上。冬天的草坪是枯黄色的,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站在中央,枝丫伸展向灰白色的天空。
“我从陆氏独立,不是因为你。”陆景珩站在树下,转过身看着她,“是因为我想做自己的事情。”
“什么事?”
“城市更新。”陆景珩说,“不是陆氏那种大规模开发、高周转的模式,而是更慢的、更精细的、更尊重人和历史的那种模式。”
乔希想起来,他高中想出国学的就是城市设计。
“你一直想做这个?”
“从十八岁开始。”
“但你进了陆氏。”
“因为我父亲不同意。”陆景珩的声音很平淡,“他说城市更新太小众了,赚不到大钱。他说陆氏的继承人,应该做大项目,做地标,做能上新闻的东西。”
乔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能做了?”
“因为我告诉他,我可以不做陆氏的继承人。”
乔希的心揪了一下。
“他怎么说?”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陆景珩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但他的态度跟七年前不一样了。七年前他直接拒绝了,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这次他问我‘你想怎么做’。”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告诉他。”
乔希走到他身边,也靠在树干上。
树皮很粗糙,硌得后背有点疼。冬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两个人靠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冷了。
“陆景珩。”
“嗯?”
“你以后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陆景珩侧过头看着她。
“但我有个条件。”乔希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不能因为我放弃什么重要的东西。如果你放弃了,我会觉得是我害的,我会过意不去。”
“你不是害我,你是帮我。”陆景珩握住她的手指,“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陆氏里做着我不想做的事情。不是因为我不敢走,是因为我不知道走了之后能去哪里。”
他顿了顿。
“你让我觉得,走了之后,有个地方可以去。”
乔希的眼眶又开始发酸了。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眼泪了。以前她是那种看感人电影都不会哭的人,现在只要陆景珩说几句真心话,她的眼泪就像开了闸一样。
“你又把我弄哭了。”她吸了吸鼻子。
陆景珩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今天的眼泪,算在‘高兴的哭’里面。”
“不算。”
“算。”
“不算,我这是难过的哭。”
“你难过什么?”
“我难过你要放弃那么多东西。”
陆景珩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浅浅的弧度,而是真正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笑。
“乔希,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因为这件事难过的人。”
乔希愣了一下。
“别人都替我可惜,觉得我放着好好的继承人不要,跑去做什么城市更新,脑子有病。”陆景珩的声音很轻,“只有你替我难过。”
“因为你知道我不是在放弃,我是在得到。但你还是在替我难过。”
乔希擦了擦眼泪,看着他。
“我当然替你难过。你要走的路很难,比在陆氏难多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走?”
陆景珩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那条路的尽头,有你。”
乔希咬着嘴唇,忍住了又一次涌上来的眼泪。
“陆景珩,你再这样说话,我今天就要哭死在这里了。”
陆景珩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大衣很暖,他的怀抱很宽。乔希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了他的心跳。
咚,咚,咚。
比平时快。
“你心跳好快。”她闷闷地说。
“因为你在我怀里。”
乔希的脸贴着他的胸口,笑了。
她笑了很久,笑到眼泪蹭了他一胸口。
从别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车子驶出那条长长的车道,黑色的大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乔希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房子,它在暮色里显得安静而孤独。
“你从小在这里长大?”她问。
“嗯。”
“会不会觉得冷?”
陆景珩看了她一眼。
“以前觉得。”
“现在呢?”
“现在不觉得了。”
乔希知道他的意思——因为他现在有她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换挡杆上的手。
“以后都不会冷了。”她说。
陆景珩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嗯。”
车子汇入车流,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乔希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陆景珩,你爸最后问我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哪个?”
“他问我跟我妈像不像。”
陆景珩沉默了两秒。
“我母亲……性格比较软。我父亲可能觉得,如果她再坚强一点,很多事情不会变成那样。”
乔希转过头看着他。
“你母亲是怎么……”
“生病。”陆景珩的声音很平,“跟我父亲吵架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后来查出来是癌症,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
“你恨你父亲吗?”乔希问。
这个问题她上次在天桥上问过,当时他说“现在不恨了”。
但这一次,陆景珩的回答不一样了。
“有时候恨。”他说,“有时候不恨。”
乔希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清楚。恨和不恨之间,有太多的灰色地带。那些地带里藏着的是爱、是遗憾、是说不出口的委屈、是来不及说的话。
她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
那天晚上,陆景珩送她到家楼下。
乔希解了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你上去吧,外面冷。”陆景珩说。
“你也是。”
“我看着你上去。”
乔希看着他的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乔希知道,他心里有很多事情。
今天见了父亲,提了独立,说了那些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的话。
他需要时间消化。
“陆景珩,你今天很勇敢。”乔希说。
陆景珩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
乔希笑了笑,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逃跑。
她退了回来,看着他的眼睛。
“晚安。”
“晚安。”
乔希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
“陆景珩,不管那条路有多难,我跟你一起走。”
然后她走进了楼道,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他一定在看着她。
(11)
回到家,乔希没有立刻开灯。
她站在黑暗的客厅里,靠着门板,闭着眼睛,消化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陆景珩要离开陆氏。
放弃继承权,放弃一切,从零开始。
他说是因为他自己想做城市更新,但乔希知道,这里面有她的原因。不是因为她要求他这么做,而是因为她的出现让他有了离开的勇气。
这个认知让她又感动又沉重。
感动的是,他愿意为她放弃那么多。
沉重的是,她怕自己不值得。
手机震了。
陆景珩:“到家了。”
乔希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
最后她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