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珩下了车，绕过来帮她开门。她站在车门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忽然想起自己家那个六楼没有电梯的老小区。
两个世界。
真的是两个世界。
陆景珩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力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让她觉得安心。
“走吧。”他说。
乔希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进门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迎了上来。
“二少爷回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
陆景珩点了点头，带着乔希穿过走廊，走向二楼。
走廊很长，墙上挂着一些画，乔希来不及细看，只觉得每一幅都很贵。地板是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没有声音，整个空间安静得有些压抑。
二楼的书房门半开着。陆景珩抬手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另一面是落地窗，正对着后院的草坪和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乔希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陆景珩长得真的很像他父亲。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下颌线条，同样那种不怒自威的气质。但陆正铭比陆景珩更冷，更硬，像一块被时间打磨过的花岗岩，所有的棱角都在，只是变得更加锋利。
“爸。”陆景珩的声音平稳而礼貌，“这是乔希。”
乔希微微欠了欠身：“叔叔好。”
陆正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衣服，从她的衣服移到她脚上那双帆布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但乔希觉得那三秒像三个世纪那么长。
“坐吧。”陆正铭的声音很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景珩拉着乔希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在她旁边，很近，近到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腿。
这个距离不是无意的。乔希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站在她这边。
佣人端了茶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乔小姐在哪里工作？”陆正铭开口了。
“在一家创意工作室做策划。”乔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创意工作室？”
“对，主要做品牌策划和创意执行。”
陆正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
“做什么工作？”
“我爸爸以前在工厂上班，现在退休了。妈妈以前做会计，现在帮亲戚看店。”
每一个回答都很简短，没有任何粉饰。乔希没有说自己爸爸是“技术工人”或者妈妈是“财务工作者”，她说的是最朴素的、最真实的情况。
陆正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乔小姐知不知道，景珩找了你七年？”
乔希看了陆景珩一眼。
“知道。”
“你怎么看这件事？”
乔希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陆正铭会问这个问题。
“我……”她想了想，说，“我觉得他很固执。”
陆正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固执？”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嗯。”乔希说，“固执地记着一个声音，固执地找了七年，固执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拒绝了他很多次，他都没有放弃。”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陆正铭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乔希看不懂的东西。
“你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乔希想了想。
“对我来说是好事，”她说，“对他自己来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太执着于一件事的时候，可能会忽略其他的东西。”
陆正铭沉默了。
乔希不知道自己说对了还是说错了，她的手心全是汗，但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
陆景珩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乔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景珩。”陆正铭忽然转向儿子。
“在。”
“你上次跟我说，你想从陆氏独立出来。”
乔希的心跳漏了一拍。
独立出来？陆景珩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这件事。
“是。”陆景珩的声音很平静。
“因为这位乔小姐？”
“因为我自己。”
陆正铭的目光在父子之间来回了几次，最终落在乔希身上。
“乔小姐，你知道景珩要从陆氏独立意味着什么吗？”
乔希摇了摇头。
“意味着他放弃继承权，放弃他目前在集团的一切职务和资源，从零开始。”陆正铭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意味着他不再是陆家的继承人，甚至可能不再是陆家的人。”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乔希转过头看着陆景珩。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乔希注意到，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景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乔希的声音有一点哑。
“因为这是我的事。”陆景珩说，“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跟我没关系？”
“我想给你一个我自己的人生，不是陆家给的。”陆景珩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之前在天桥上，我说我想要一个我自己的人生。后来我发现，要得到那个，必须先离开陆氏。”
乔希的眼眶红了。
她明白了。他说要给她一个自己选择的人生，不是说说而已。他已经在做了。
“陆景珩，你疯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放着好好的继承人不当，你要……”
“我要的从来不是继承人。”陆景珩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要的是自己选择的人，自己选择的生活。”
（6）
陆正铭看着儿子和这个女孩之间的对话，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但乔希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比刚才慢了一些。
“乔小姐。”陆正铭又开口了。
乔希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景珩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乔希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如果说对，那就是支持陆景珩离开陆氏，意味着她认可他放弃财富和地位。但陆正铭作为父亲，听到这样的答案会怎么想？
如果说错，那就是否定陆景珩的选择，否定他为她做的这一切。她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几秒。
“叔叔，我不能替景珩判断对错。”她最终说，“但是不管他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他身边。”
陆正铭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乔希以为他要开口赶人了。
“你跟你母亲像吗？”陆正铭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乔希愣住了。
“什么？”
“你的性格，像你母亲吗？”
乔希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老实回答了：“我妈妈比我更坚强。”
陆正铭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
这个动作很明显——谈话结束了。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乔希的腿有点软。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
“你还好吗？”陆景珩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你问我好不好？”乔希睁开眼睛，瞪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从陆氏独立？”
“因为我还没决定。”
“你刚才在你爸面前说得那么坚决，你说你还没决定？”
陆景珩沉默了一下。
“我决定的是‘要独立’，但我还没决定‘什么时候’。”他说，“我不想在没准备好的情况下，让你跟我一起承受后果。”
乔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陆景珩，你听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你身边。这话我刚刚跟你爸说过了，现在再跟你说一遍。但前提是——你要提前告诉我，不能让我从别人嘴里知道，连你爸都比我早知道。”
陆景珩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刚才在我爸面前的表现，比我想象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