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好像很简单,但乔希知道,能让人走到“离家出走”那一步的,从来都不是“吵了一架”这么简单。
“他不同意?”乔希问。
“他同意。”陆景珩说,“但他不同意我选的学校。”
“你想选什么学校?”
“一所普通的州立大学。排名不高,但有一门我很想学的专业——城市设计。”
乔希忽然有些懂了。
陆景珩想学的不是商科、不是管理、不是任何跟家族生意相关的专业。他想学城市设计,想从更底层、更人性化的角度去理解城市和建筑。
而他父亲想让他学的,大概是金融、管理、或者任何能帮助陆氏集团继续扩张的东西。
“后来呢?”乔希问,“你还是出国了?”
陆景珩点了点头。
“在医院住了两个月之后,我父亲同意了。不是因为他不生气了,是因为……”陆景珩顿了一下,“他大概觉得,差点死掉一个儿子这件事,让他不想再争了。”
乔希的鼻子酸了一下。
“你母亲呢?”
陆景珩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不是痛苦,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很深的、被压了很久的沉默。
“她很早就过世了。”他说,“我十岁那年。”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
“对不起。”乔希说。
“没什么,”陆景珩的声音很轻,“很久以前的事了。”
乔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明明捧着热咖啡,手还是凉的。
陆景珩低头看着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翻过手,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乔希。”
“嗯?”
“这些事情,我没跟别人说过。”
乔希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她说。
(7)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多就开始暗下来了。艺术区里的灯陆续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红砖墙上,有一种怀旧的、温暖的感觉。
两个人走在灯光里,手还牵着。
“陆景珩。”
“嗯?”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陆景珩想了想:“不太记得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你才二十六。”
“不太记得开心的样子。”
乔希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人有些心疼。
“那你现在开心吗?”乔希问。
陆景珩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
“开心。”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
乔希咬着嘴唇,忍住了想哭的冲动。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被他弄哭。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煽情的话,而是因为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没办法当成场面话。
“陆景珩,你以后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不跟你出来了。”乔希的声音有点闷。
“为什么?”
“因为我每次都想哭。”
陆景珩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哭,我又不嫌弃你。”
“你说过以后只让我笑,不让我哭的。”
“这是高兴的哭,算在笑里面。”
乔希被他这套歪理堵得说不出话,瞪了他一眼,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但她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8)
接下来的日子,乔希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
工作日的白天,她在工作室做方案、见客户、跟团队头脑风暴。晚上陆景珩来接她,两个人一起吃晚饭,有时候在外面吃,有时候他会在她家做。
是的,陆景珩会在她家做饭了。
第一次来她家做饭的时候,乔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着围裙切菜的背影,觉得这个画面简直不真实。
“你真的会做饭?”她问。
“会三道。”陆景珩头也没回。
“番茄炒蛋、蛋炒饭、番茄蛋汤?”
“嗯。”
乔希笑了:“你就不能学点新菜?”
“你可以教我。”
乔希想了想,自己好像也不会做什么复杂的菜。她的厨艺水平跟陆景珩差不多,都是能把自己喂饱但拿不出手的程度。
“那我们以后一起学。”她说。
陆景珩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以后”这个词,好像让两个人都意识到了什么。
乔希说出口之后才觉得这个词有点重,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如果你想学的话。”
“我想。”陆景珩说。
就两个字,但乔希觉得这两个字里的承诺,比很多长篇大论都要重。
(9)
那天晚上,陆景珩做了番茄炒蛋、蛋炒饭和番茄蛋汤。
乔希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的三道菜,忍不住笑了。
“这三道菜的原料都一样。”
“嗯。”
“番茄和鸡蛋。”
“嗯。”
“你就不觉得腻吗?”
“不觉得。”
乔希夹了一口番茄炒蛋,味道竟然还不错。番茄炒得软烂,鸡蛋嫩滑,酸甜适中。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说。
陆景珩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多吃点。”
两个人把三道菜吃得干干净净。吃完饭,乔希洗碗,陆景珩站在旁边擦碗。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肩膀时不时碰到一下。
乔希发现她很享受这种感觉。
不是浪漫,不是心动,是一种更踏实的、更长久的东西。像冬天的热水袋,像夏天的冰西瓜,像所有那些让人觉得很舒服、很安心的小事。
洗好碗,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吵吵闹闹的,乔希看得心不在焉。她的注意力全在身边的人身上——他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跟她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不远不近。
乔希犹豫了一下,拿起那个靠垫,放到一边,然后往他那边挪了一点。
陆景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乔希又挪了一点。
陆景珩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乔希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的肩膀很宽,靠上去很稳。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重量,不重,但有一种存在感,让她觉得自己被包裹在一个安全的、温暖的空间里。
电视还在播,综艺节目里的嘉宾在笑,笑声很大,很夸张。
但乔希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陆景珩一定能感觉到。
(10)
“乔希。”陆景珩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我们以后怎么办?”
乔希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电视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闪,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乔希能感觉到,他是认真的。
“什么以后?”她问。
“我家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一些了。”陆景珩的声音很轻,“我父亲不会轻易接受我自己做的决定。七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乔希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是在担心他们之间的感情,他是在提醒她,如果她选择跟他在一起,她要面对的不只是他,还有他身后的那个世界。
那个她完全不熟悉的世界。
“你在担心我?”乔希问。
“我在担心我们。”陆景珩转过头看着她,“我不想让你受委屈。”
乔希看着他,看了很久。
“陆景珩,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哪句?”
“你说我不是你的幸运星吗?”乔希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你信不信,你的幸运星不会那么容易被打倒?”
陆景珩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小时候家里也很穷,”乔希说,“我妈下岗过,我爸生过病,我们家的日子最难的时候,连买菜都要算着钱花。但我妈从来没说过‘我们完了’,我爸也从来没说过‘算了’。他们就是一天一天地过,该干嘛干嘛。后来日子就好起来了。”
她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