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变化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但乔希每天都被这些小变化填得满满的,心里像装了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轻飘飘的,随时都要飞起来。
(2)
在一起后的第一个周末,陆景珩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餐厅,不是电影院,是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城西的一个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乔希下了车,环顾四周。
红砖墙,铁楼梯,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虽然是冬天,但阳光很好,照在那些老建筑上,有一种安静的、沉淀了时间的美感。
“你不是做创意的吗?”陆景珩锁了车,走到她身边,“这里有几个设计工作室和画廊,你可能感兴趣。”
乔希转过头看着他,有些意外。
她确实知道这个地方。上学的时候专业课老师提到过,说这里是上海创意产业的聚集地之一,她一直想来看看,但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来成。
她没跟陆景珩说过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想来?”
“你上周在车上看到路边广告牌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乔希回想了一下。上周有一天坐他的车,路过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这个艺术区的名字,她确实多看了两眼。但那是在等红灯的时候,前后不超过三秒钟。
“陆景珩,你到底长了什么眼睛?”乔希忍不住问。
“普通的眼睛。”陆景珩说,“只是在看你的时候比较认真。”
乔希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她发现自从在一起之后,这个人说话越来越不遮掩了。以前他还会收敛一点,说“我尽量”“你别有压力”之类的话。现在倒好,直接就是“看你的时候比较认真”,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客观事实个鬼。
乔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上扬。
(3)
艺术区不大,但每一栋建筑都很有特色。有些保留了原来的工业风格,锈迹斑斑的钢铁结构裸露在外面;有些被改造成了现代感十足的空间,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陆景珩带她走进一栋红砖建筑,里面是一个设计画廊,正在展出一个年轻设计师的作品。
展览的主题叫“日常”,展品都是一些日常生活中很普通的东西——一把椅子,一个杯子,一盏灯。但设计师用不同的材料和工艺重新诠释了这些物件,让它们变得不再普通。
乔希看得很认真。她在一把椅子前面站了很久,椅子是用透明的亚克力做的,靠背上刻着一行小字:“你坐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在想,陆景珩为什么知道她会喜欢这个地方。
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展览,喜欢什么样的设计风格。他们之间的对话大部分都是“今天吃了什么”“路上看到一只猫”这种级别的,很少涉及到这么深的话题。
但他还是找到了这个地方。
不是因为他懂设计——他是做房地产的,可能确实懂一些——而是因为他在认真地看着她,在那些不经意的小瞬间里,记住了她喜欢什么、对什么感兴趣。
这种感觉很奇怪。
被一个人这样认真地对待,乔希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
(4)
从画廊出来,两个人在园区里散步。
冬天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热,刚刚好。
乔希走得很慢,陆景珩也走得很慢。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的手背偶尔会碰到他的手背。
第一次碰到的时候,乔希没在意。第二次碰到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点。第三次碰到的时候,陆景珩的手指勾住了她的手指。
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握法,就是很随意地勾着,像小朋友拉钩那样。
乔希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笑了。
“你……干嘛?”她问。
“没干嘛。”陆景珩说,但勾着她手指的力度加重了一点点。
乔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目视前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耳朵尖——乔希注意到了——有一点点红。
陆景珩也会害羞。
这个发现让乔希心情大好。
她反手扣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握。
陆景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乔希假装无辜地问。
陆景珩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但他握着她的手的力度,明显紧了很多。
(5)
下午,他们在一个咖啡馆坐下来休息。
咖啡馆也在艺术区里面,装修很简单,白色的墙壁,木质的地板,窗户很大,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一个的方格。
乔希点了一杯拿铁,陆景珩点了一杯美式。
等咖啡的时候,乔希想起了上次在车站的对话。
“陆景珩,你上次说,下次见面要跟我说你家的事。”
陆景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乔希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想知道什么?”他问。
“不是我想知道什么,”乔希说,“是你想告诉我什么。”
陆景珩沉默了几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我家的情况比较复杂,”他说,“你应该已经猜到了。”
乔希点了点头。她没有刻意去查过陆家的背景,但在信息时代,有些东西是不可避免会看到的。陆氏集团是国内排名靠前的地产公司,陆景珩的父亲陆正铭是集团的创始人兼董事长。陆景珩的母亲叫沈婉清,据说是名门之后,但公开信息很少。陆景珩有一个哥哥叫陆景琰,比他大四岁,现任陆氏集团副总裁。还有一个妹妹叫陆景彤,比他小三岁,还在读书。
这些东西,不用查,随便搜一下就能看到。
“我父亲是一个很强势的人。”陆景珩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他对我们的要求很高,尤其是对我哥哥。”
“对你呢?”
陆景珩顿了一下。
“他对我……没那么多要求。”
乔希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对。一个父亲对儿子“没那么多要求”,听起来像是好事,但陆景珩的语气里没有庆幸,反而有一种淡淡的落寞。
“为什么?”她问。
陆景珩没有直接回答。他低着头,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慢慢画着圈。
“因为我哥哥是继承人,”他说,“我从一开始就不是。”
乔希愣了一下。
“你不是陆氏的继承人?”
“我是备选。”陆景珩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如果哥哥不出问题,陆氏永远不会是我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乔希听出了那下面的东西。
不是不甘心,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从小就被告知、已经彻底接受了的事实。
“那你现在在陆氏做什么?”乔希问。
“副总裁。”陆景珩说,“负责旧城改造和城市更新板块。”
“副总裁还叫备选?”
“副总裁上面还有总裁,总裁上面还有董事长。”陆景珩的语气依然很平淡,“董事长是我父亲,总裁是我哥哥。我在这个体系里的位置,是他们安排好的。”
乔希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陆景珩那天在天桥上说的那句“我想要一个我自己的人生”是什么意思。
他的人生,从来不是他自己选的。
(6)
“那七年前那天晚上,”乔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发生了什么?”
陆景珩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我跟父亲吵了一架。”
“为什么?”
“因为我想出国读书。”
乔希有些意外。她以为会是什么更严重的事情——比如涉及到家族斗争、商业阴谋之类的东西。但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想出国读书,跟父亲吵了一架,然后离家出走,差点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