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疆无法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袍,把桃木剑别在腰间。桃木剑断了,他用布条缠了几道,勉强能用。他走到隔壁房间,孩子还在睡。缩成一团,像只小猫。他没叫醒孩子,轻轻带上门。
师父站在院子里,面朝后山,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今天要埋了?”
疆无法点头。师父从怀里掏出三张符纸,递给他。“贴上。入土的时候贴在心口。能镇住怨气,不让它们跑出来。”
疆无法接过符纸,符纸很旧,边角卷了,上面的符文模糊不清。他看了一眼师父。“你不去?”
师父摇头。“我去了,它们不安心。你一个人去就行。”
疆无法把符纸收进怀里,转身走出院子。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月亮还挂在西边,很淡,像一层薄冰。他走在山路上,脚步很轻。露水打湿了鞋,很凉。
麻溪寨的寨门开着。他走进去,寨子里很安静,连鸟叫都没有。地上的血迹已经淡了,墙上的刀痕还在。他走到祠堂门口,停下。门板上老族长的脸还在,很淡,很模糊,可他看得见。那张脸在笑。
他推开祠堂的门。里面的灯还亮着,油灯的火苗很小。供桌上的牌位安安静静的。他走到后面那间小屋,推开门。三具棺材并排停着,棺材盖盖着,棺材钉钉着。他走到第一口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盖。很凉,很滑。
他弯腰,把棺材钉一颗一颗拔出来。钉子很长,很粗,拔起来很费劲。拔完最后一颗,他推开棺盖。陈大壮躺在里面,闭着眼,很安详。他从怀里掏出符纸,贴在心口。符纸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然后灭了。
他盖上棺盖,重新钉上钉子。第二口,第三口,同样。每贴一张符,心口就亮一下。三张贴完,他退后几步,看着那三具棺材。它们不再动了,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他走出小屋,走到供桌前,点上三根香。磕了三个头。然后他回到小屋,弯腰,把第一口棺材背了起来。棺材很重,压得他腿抖。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出祠堂。走下台阶,走过空地,走出寨门。
后山不远。路很难走,很窄,很陡,两边是石头和荆棘。他背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棺材在背上晃,吱呀吱呀响,像在说话。
爬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后山。三座坟并排,坟坑已经挖好了,是师父前天挖的。很深,很宽。他放下棺材,坐在旁边,大口喘气。汗把衣服浸透了,贴在身上,很难受。他歇了一会儿,站起来,把棺材推进坟坑。轰的一声,棺材落了底。
他拿起铁锹,开始填土。一锹一锹,很慢,很重。土打在棺材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填了很久,久到手臂酸了,腰也疼了。填完第一座,他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下山,去背第二口。
第二口更重。他背到半山腰的时候,腿软了,差点摔倒。他扶住一棵树,稳住了。棺材在背上晃了几下,停了。他咬着牙,继续走。到了后山,把棺材推进坟坑,填土,磕头。第三口最轻,他背得最快。
三座坟都填好了。三堆新土,三块木牌。木牌是他昨晚刻的,字歪歪扭扭的,可很清楚。陈大壮,陈二牛,陈三福。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坟上,照在新土上,土泛着光。他从怀里掏出三根香,点燃,插在每座坟前。香烟很细,很直,笔直地升到空中,散了。
他站起来,看着那三座坟,看了很久。
“安息吧。”他说。
风吹过来,坟前的草动了动,像在点头。他转身,走下山。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三座坟在阳光下很显眼,三块木牌在风里轻轻晃。他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寨子里,他走进祠堂,把门关上。门板上老族长的脸还在,在笑。他伸手摸了摸那张脸,很凉,很硬。“他们都入土了。”那张脸笑得更开心了。
他走出祠堂,关上门的。锁好门,把钥匙放进怀里。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座寨子。破屋,老槐树,井,石板路。他看了很久,把每一寸地方都看了一遍。然后他转身,走出寨门,关上门。
钥匙留在锁孔里,没有拔。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回来,打开这扇门。
他走在山路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他暖洋洋的。孩子站在路口等他,师父站在孩子身边。孩子看见他,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爹。”
疆无法抱起孩子,亲了亲它的额头。“走吧。”
孩子趴在他肩上,看着身后的麻溪寨。寨子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师父走在前面,走得很慢。疆无法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在山路上,一前一后。
走了很久,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很均匀,小脸红扑扑的。疆无法低头看着孩子,笑了。
师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疆无法想了想。“回师门。教它本事。等它长大了,把师门传给它。”
师父点头。“好。”
他们继续走。阳光很好,风很轻。天很蓝,云很白。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到了师门。院子里的落叶又厚了一层。师父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疆无法把孩子放在床上,去厨房生火做饭。锅里的水开了,他把米倒进去,盖上锅盖。米汤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出来了。
孩子醒了,从床上爬下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疆无法。疆无法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吃吧。”
孩子爬上板凳,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它龇牙咧嘴,可它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
疆无法笑了。他盛了一碗粥,端给师父。师父坐在院子里,已经扫完地了,坐在石阶上晒太阳。他接过粥,喝了一口。“咸了。”
疆无法也喝了一口。不咸,刚好。师父老了,口味变了。
孩子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爬下板凳,走到院子里,蹲在地上看蚂蚁。蚂蚁排成一队,搬着一只死虫子,往洞里爬。孩子伸出手,挡住蚂蚁的路。蚂蚁绕过去了。它又挡,蚂蚁又绕。它笑了。
疆无法站在门口,看着孩子,看着师父,看着这座院子。破归破,可很温暖。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光。墙角的草绿了,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蜜蜂在花间飞,嗡嗡嗡。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有泥土的味道。还有炊烟的味道,粥的味道,家的味道。
他笑了。
走了一路,送了一路,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最后,他有了一个家。一个破破烂烂的家,可那是他的家。有师父,有孩子,有这座院子,有这些花,这些草,这些蚂蚁。
他走进厨房,又盛了一碗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喝着。粥很烫,可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米是去年的陈米,水是山上的泉水。很香,很甜。
孩子跑过来,趴在他腿上,仰着头看着他。“爹,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
疆无法点头。“对。就住在这里。”
孩子笑了。“我喜欢这里。”
疆无法也笑了。“爹也喜欢。”
师父坐在石阶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老的脸很安详。
疆无法喝完粥,把碗放进厨房,走出来,坐在师父身边。师徒俩并排坐着,晒着太阳,谁也没说话。
孩子在地上画符。用树枝画的,歪歪扭扭的,可轮廓能看出来。是一个镇魂符。疆无法盯着那个符,愣住了。他从没教过孩子画镇魂符,只教过它一些基本的笔画。
“谁教你的?”疆无法问。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没人教。我看着你画的,看多了就会了。”
疆无法看着那个符,看了很久。虽然歪歪扭扭的,可符文的走向是对的,笔画顺序也是对的。他像自己,也不像自己。比自己有天赋,比自己聪明。
他笑了。“画得好。”
孩子也笑了,笑得咯咯响。它低下头,继续画。画了一个又一个,镇尸符,安魂符,往生符。每一个都对,每一个都歪歪扭扭的,可都对。
师父睁开眼,看着地上的符,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它比你强。”
疆无法点头。“比我强。”
师父笑了。“师门有后了。”
疆无法没说话。他看着孩子,孩子在地上画符,画得很认真。阳光照在孩子身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很小,很可爱。
他站起来,走进祠堂,点上香,磕了三个头。他看着那些牌位,一排一排的,在烛光下泛着光。
“师门有后了。”他说。
牌位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他笑了,走出祠堂,关上门。
孩子还在画符。师父还在晒太阳。
他走进厨房,开始做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