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擦干，毛巾搭在脖子上。
他穿了一件旧T恤和一条宽松的棉质长裤，趿拉着拖鞋走进正厅。
计鸢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文史知识》，元宝蹲在椅背上打盹，脑袋埋在翅膀底下。
廊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雨声透过窗棂传进来，衬得正厅里格外安静。
“先生，我出差带了好多东西回来，给您看看。”
韦秦州把行李箱横放在正厅的地砖上，蹲下来拉开拉链。
行李箱里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每一样都用独立的塑料袋或牛皮纸包着，分类清楚，码放整齐。
计鸢从杂志上方看了他一眼，没有起身，只是把杂志合上放在膝头。
他太了解韦秦州了——这个人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带一大堆东西，有的是特产，有的是他觉得有趣的小玩意儿，有的是“先生您肯定用得上”的实用性物品。
韦秦州从行李箱里往外掏东西，一边掏一边解说，像个带货主播。
“这是成都那边的灯影牛肉丝，有原味和麻辣两种，麻辣的我买得少，您尝个鲜就行，原味的可以当零食吃，这是张飞牛肉，真空包装的，能放一段时间，切片下酒或者配粥都行。”
他把几袋牛肉放在茶几上，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郫县豆瓣酱，正宗的，我专门去老字号买的，您上次不是说超市买的豆瓣酱不够香吗？用这个炒回锅肉绝对比外面的馆子都好吃。”
他把两罐包装古朴的豆瓣酱放在茶几下面，怕碰碎了，还特意垫了一块软布。
“这是那边特有的花椒，汉源的，麻味足、香但不燥，卖花椒的老板说炖汤的时候放几颗提鲜，我想着您冬天炖羊肉汤肯定用得上。”他把一小袋花椒放在豆瓣酱旁边，花椒的香气透过塑料袋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还有这个——”韦秦州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用泡泡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拆开之后露出一个陶瓷盖碗，白底青花，碗盖上画着一枝腊梅，笔触清雅，釉色温润。
“在宽窄巷子旁边一家陶瓷店看到的，不是什么古董，就是手工做的，我看这画工挺有味道，想着您泡铁观音正好缺一个好盖碗。”
他把盖碗轻轻地放在茶几上，盖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釉光。
计鸢把杂志放在一边，伸手拿起盖碗，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翻回去揭开碗盖闻了闻新瓷特有的淡淡泥香，然后放回茶几上。
“盖碗不错，画工一般，但釉色烧得还行。”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跟平时点评韦秦州的论文如出一辙，但指尖在碗盖上多停留了一瞬，指腹轻轻拂过那枝腊梅的枝干。
韦秦州看着那个动作，低头继续翻行李箱，把笑意藏在刘海后面。
接下来是一批文创产品。
韦秦州对这类东西似乎有一种特殊的爱好，每次出门都要搜刮一堆。
他先拿出一个金属书签，书签的顶端是一个缩小版的太阳神鸟金饰图案，做工精细，线条流畅。
“这个给先生夹论文用，比您平时用的纸条好看，您看这个鸟的翅膀——多精神。”
计鸢接过书签在指间转了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把它夹进了旁边的《文史知识》里。韦秦州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先生对书签的接受度比预想中高。
然后他拿出一个帆布包，上面印着四川方言的文字——“巴适得板”。
计鸢看着那四个字皱了一下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特别舒服’的意思，先生您以后买菜可以用这个包，拎着比塑料袋强。”
“我用不上。”
“那我自己用，这个包能装——”
他把帆布包翻过来，忽然看见包底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耙耳朵才是好男人。
他赶紧把包叠好塞进行李箱最底层，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抬起头堆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
计鸢端着茶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我看见了但是懒得说”的漠然，那行小字的意思可能没完全看懂，但韦秦州心虚的微表情已经完全出卖了他。
除了日常伴手礼，韦秦州还给周琬和教研室的几位老师各带了几份小礼物。
给周琬的是一套熊猫主题的金属胸针，给几位助教的是手工糍粑和其他的文创。
他习惯照顾到身边每一个人，花心思、不打折。
计鸢看着他把这些礼物一件一件码进行李箱夹层，默默地把泡好的热茶往他手边推近了两寸。
行李箱的最底层，韦秦州的手碰到了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布包拿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像是献宝，又像是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布包是深灰色的粗棉布，用细麻绳捆着，长度大约一尺半，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先生，我还有个东西要给您看——不，给您。”
他把布包双手捧着递到计鸢面前。
计鸢接过布包，解开麻绳，把粗棉布一层一层展开。
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他的眉尾微微抬了一下。
那是一根…藤条，准确地说，是几根藤条紧紧捆在一起做成的藤棍，小指粗细的藤条被细麻绳密密匝匝地缠成一束，手柄处是深褐色的老藤，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比竹棍更重，比藤条更硬，表面经过打磨和处理，光滑而不失坚韧。
每一根藤条都选得极好，粗细均匀，纹理清晰，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计鸢把这束藤棍在手里掂了掂，触感冰凉而扎实。
他抬起头看着韦秦州，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的等待，没有说话，等他自己解释。
韦秦州不安地搓了搓手指，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语气诚恳：“这个是在成都一个老街上的手工藤器店看到的，那个老师傅做了几十年藤编，店里有各种藤编的器物——藤椅、藤箱、藤球，也有……也有藤条。我当时就是随便看看，但这个束棍一眼就让我停下来了。我觉得它比咱们家现在的藤条更适合训诫用——旧的那些用了这么多年，已经有些松散了，抽重了容易散开，力道也不均匀。这种束棍把几根藤条缠在一起，受力面积比单根藤条集中，韧性和硬度都更好，力道均匀且更沉，不会像单根藤条那样容易抽散，对皮肤表面也更……嗯…”
他话里不自觉地夹杂了工艺剖析和效果预估，说到一半自己察觉出来，尴尬地停了一下，耳尖悄悄地红了。
一个二十九岁的正教授，出差在外地的老街上一本正经地研究藤棍的物理性能，然后掏钱买回来，双手呈给师父，这场面怎么看都有点说不出的诡异。
计鸢把这根藤棍横在手里，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一遍。
藤条与藤条之间的缠绳间距一致，整根棍体打磨得干净利落，该硬的地方硬，该韧的地方韧。
他知道这根东西落在身上的感觉会比竹棍更闷沉，比戒尺更集中，比皮带的弹性硬度更可控。
好藤难寻，手工束棍不是随便哪家店都能做的东西。
他重新用粗棉布把它裹好，放在茶几上。
“那个老师傅是不是很感谢你照顾生意，送你两斤牛肉干。”
他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韦秦州一愣，脸腾地红了：“不是——牛肉干是我自己买的！跟藤棍没关系！老师傅只多送了我一段缠手柄的麻绳——”
元宝被他们的动静吵醒了，从椅背上跳下来，歪着脑袋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包牛肉干，又看了一眼那个深灰色的布包，然后张嘴叫了一声：“肉疼。”
计鸢放下茶杯，终于是没绷住。
他偏过头，用手抵住眉骨，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一闪而过就被他垂着眼睑压了回去——但韦秦州分明看见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嘴角的弧度很小，像深冬的冰面上被春水顶开的第一道裂缝，虽然转瞬即逝，但裂缝底下透出的光是真的。
“既然你主动给咱们家添了新东西，”计鸢把手从眉眼上移开，重新端起茶杯，恢复了惯常的平稳语调。
“…明天周末，正好试试这根新藤棍的手感。”
“……是，先生。”韦秦州的声音闷下去了一瞬，把茶几上的灯影牛肉丝往他手边推了推，“先生您先尝尝这个，麻辣味的，不多，就一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