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纬慌忙取来了荆州府地图，颤声道：“应该是……是湘王府的方向。”
纪纲惊道：“怎会如此！莫非湘王已经发现有变，故而召集了护卫，准备起兵谋逆了？”
塞哈智道：“想来不会，在入城之前，卑职刚刚得到消息，湘王的三护卫，仍然驻扎在城北十里之外。”
赵纬左右看了看，惊恐地说道：“会不会是湘王用了障眼法，故意在迷惑我等？若是如此，咱们可就危险了，应当尽快撤出城去，以免……”
说到这里，赵纬便不敢再说下去了，因为他已看到，此次任务的长官纪纲，正神色不善的望着自己。
纪纲冷冷道：“撤？撤到哪里，京师么？”尽管对方没有敢答话，纪纲还是继续说道：“若是就这么灰溜溜的回去，就算皇上不怪罪，难道咱们日后，还有面目在京师混下去么？”
赵纬只好硬着头皮拱手道：“卑职一时失言，还请大人恕罪，无论刀山火海，属下都愿誓死追随。”
纪纲点了点头，稍一思量，便道：“老塞，既然情况有变，咱们的计划也必须要提前了，立即召集城中弟兄，围困湘王府！”
锦衣卫果然训练有素，约莫一炷香功夫过后，近两千人便已手持各色兵刃，聚集在了湘王府外，周遭看热闹的百姓见状，顿时被吓得作鸟兽散。
在端礼门前十步开外，纪纲停下了脚步，只见大门紧闭，王府内黑烟滚滚，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时间不由犯起了难，遂问道：“老塞，你怎么看。”
塞哈智观察了片刻后，说道：“按照常理来说，起了这么大的火，府中定然是人声鼎沸，上下都在忙着救火，可现如今却没有半点喧嚣之声，实在是不同寻常。”
纪纲皱眉道：“不错，看来湘王应该已经发现了咱们，只不过事发仓促，来不及召集城外的护卫，这才用了个破釜沉舟之计。”
塞哈智颔首道：“卑职也觉得，多半就是这样，而且无论如何，也要趁着城外的护卫赶来救援前，将湘王擒住，以免夜长梦多，甚至是腹背受敌。”
纪纲再不犹豫，当下唤道：“赵纬。”
赵纬赶忙应道：“卑职在。”
纪纲吩咐道：“去叫门，请湘王出来接旨。”
尽管心下害怕，赵纬也不敢推辞，遂应了声是，咬紧牙关朝着端礼门走去。
谁知他将要走到门前时，伴随着吱呀声，厚重的府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穿戴着亲王衣冠的英俊青年，手持马槊，背负长弓，骑着骏马，正对其怒目而视。
猝不及防之下，胆子本就不大的赵纬，不禁被眼前威风凛凛的湘王给吓了一跳，连连退了两步，方才稳住身形，底气不足的说道：“请……请王爷接旨。”
朱柏一扬手中锋锐的马槊，冷冷道：“滚。”
赵纬哪里敢再废话，微微欠了欠身，便赶忙溜了回去。
趁此机会，纪纲向府内望去，只见朱柏身后，除了湘王妃吴氏之外，便只有几十名手无寸铁的宦官和宫女，就连侍卫也没有半个，心下顿时更感纳罕。
谨慎的塞哈智，连忙提醒道：“湘王可能是在故布疑阵，咱们最好莫要贸然闯入。”
纪纲点了点头，遂拱了拱手，高声问道：“下官纪纲，见过王爷，殿下不前来接旨，却手持利器，背负强弓，莫非是打算造反么？”
朱柏冷笑一声，说道：“接旨？自从洪武十八年就藩荆州以来，本王已不知接过多少道圣旨，可还从来没有一次，是使者带着两千名乔装改扮的军士，前来宣旨的！本王倒想知道，我究竟犯了什么不赦之罪，你又有何旨意要宣？”
这一来，可着实让纪纲感到为难，因为若只是私印钱币这一条罪名，实在不值得朝廷如此大动干戈，如果在这样剑拔弩张之时，说不出什么有份量的罪名出来，等到待会儿动起手来，也势必会影响到己方的军心士气。
故而心念电转之后，纪纲朗声道：“传皇上口谕，湘王多次伪造宝钞，用来私制龙椅龙袍，铸造兵器甲胄，意图谋反，故特命锦衣卫指挥佥事纪纲，将其缉捕下狱，听候朝廷发落！”
朱柏闻言大怒，猛地一夹胯下坐骑，骏马便如白龙出海般跃出了王府大门。
见对方如天神下凡般冲了过来，众锦衣卫慌忙挺起了手中兵刃，准备迎敌。
不想行至中途时，朱柏却勒住了缰绳，戟指喝道：“一派胡言！本王确是私自印过宝钞，但只不过是为了买办典籍，雇佣文士，又何曾做过不臣之事！你若是不信，便自己入府去搜吧，只要找到半点证物，本王听凭尔等处置。”
言及于此，朱柏取下了背后长弓，又道：“否则，你就必须要给本王一个交代！”
说完，朱柏便迅速地弯弓搭箭，只见其接连射出三箭，分别射在了纪纲的左、右以及身前一寸开外的地方。
饶是纪纲胆识过人，但在看了自己周遭，三支尚在不住晃动的雕翎箭后，心中还是打了个突，暗道：湘王如若不是在故意示威，我此时又哪里还有性命？
可纪纲更加清楚，自己如果被问的哑口无言，甚至被对方震慑住，今天的事就难以了局，日后也就没有任何前途可言了，因此待得心绪稍微平静后，便笑着摇了摇头，问道：“湘王殿下文武兼修，确是难得的全才，但也不能因此，便将下官当做傻子吧？”
朱柏皱眉道：“此言何意？”
纪纲指了指王府中的熊熊烈焰，笑着反问道：“殿下神通广大，居然买通朝中官员，打探到我等前来荆州府的消息，于是便抢先一步，将所有的罪证都付之一炬，又何必在此明知故问呢？”
朱柏怒道：“血口喷人！本王忠心于朝廷，又有何罪证需要焚毁！”
纪纲追问道：“锦衣卫的任务隐秘至极，您如果不是勾结朝臣，又怎么可能提早做出准备，先行在此等候我们呢？”
生来不喜撒谎的朱柏，自然也不会出卖命人前来报信的燕王，因此惨笑一声，说道：“本王若是说，是尔等自己露了行藏，想来你也不会相信，那我又何必再多费唇舌。”
不等对方答话，朱柏就仰天长叹道：“我观前代大臣，遇到昏暴之朝而下狱，往往多自尽而亡。身为太祖之子，父皇逝世，我竟不能参与他老人家的葬礼，抱憾沉痛，难道今日，又将受辱于奴仆之辈吗？”
说完，朱柏便调转马头，猛地一夹马腹，朝着火势正旺的承运殿飞速奔去。
纪纲大惊，毕竟逼死藩王的罪名，可不是他能承担的，因此急忙叫道：“王爷莫要冲动，您若当真有冤屈，可以当面向天子陈述！”
尽管朱柏勒住了缰绳，却还是头也不回地说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我朱柏绝非摇尾乞怜，苟且偷生之辈，就让这熊熊烈火，来证明我是否清白吧！”随即便策马冲入了冲天烈焰之中。
纪纲倒吸了一口凉气，沉声问道：“这可怎生是好？”
塞哈智被湘王的豪气所震撼，一时惊得呆了，因此便没有答话。
坏主意颇多的赵纬，眼珠子一转，便试探着说道：“事到如今，只能先拿住王府的宫人，再逼迫他们供认出湘王谋反之事，否则大人回去后，恐怕很难同皇上交代。”
纪纲缓缓点了点头，皱眉道：“也只得如此了，你这就带人，去将里面的人抓……”
可说到这里，纪纲的话便戛然而止，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赵纬顺着长官的目光望去，也险些惊掉了下巴：原来，湘王府中人，自王妃吴氏以下，竟然都义无反顾地奔向了火海。
反应过来的纪纲，赶忙连连挥手，急叫道：“还愣着作甚！快去救人啊！”
众锦衣卫得令，纷纷抛下兵器冲入府中，试图去拉住跑在最后的王府宫人，可惜终究还是慢了些许，于是又就近取来瓦罐木盆，舀了水便想灭火救人，只是此时火势已大，兼之北风劲急，泼出去的水犹如杯水车薪，瞬间就被火海所吞没。
无奈之下，纪纲只好再次下令，命人阻断火势，以免大火蔓延至整个荆州府。
这场冲天大火，直烧了整整一夜，等到火势熄灭之时，已然将近次日的破晓时分，素日气势恢宏的湘王府，早已变成了一片让人感到触目惊心的废墟。
众人清理完承运殿的断壁残垣之后，数十具烧焦的尸体，才又重见天日。
一夜未眠，双眼红如兔子的纪纲，也顾不得扑鼻的焦臭之气，急忙凑上前去，下令道：“快！一定要找出湘王的尸首！”
塞哈智拱手道：“大人，湘王预先命人在此间洒了石油，火势猛烈已极，别说死者的衣衫，皆已焚毁殆尽，就连尸首都烧的如同焦炭一般，只怕很难分辨出他们的身份了。”
纪纲瞪眼道：“那也要找出来！否则本官更加没法交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