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舒了一口气后,朱允炆问道:“黄先生方才说,还有能够拿下齐王和湘王的好法子,不知都是什么?”
黄子澄拱手道:“回禀皇上,齐王虽不像秦王和代王那样贪财好色,但却同样残忍嗜杀,据说除了王府三护卫之外,他还豢养了两千名门客,其中更是不乏死士、术士、刺客等奇人异士,并且经常带着这些人外出,兴之所至,便命他们各显神通,屠戮青州一带的百姓。”
朱允炆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道:“混账!如此残杀百姓,他又与那些北元禽兽有何分别!朕必须要将其擒拿!”
方孝孺提醒道:“齐王此举,着实是天理难容,只不过他毕竟是皇上的叔叔,若是单凭此点,便将其废为庶人,甚至削除齐藩,恐怕宗室们非但不会感念陛下仁德,反而还会觉得不安啊。”
听了这番话,朱允炆逐渐冷静了下来,缓缓坐回了龙椅上,问道:“那该怎么办?”
方孝孺道:“微臣以为,还需从长计议才是。”
黄子澄却笑着说道:“何须从长计议,老夫方才,早已说出了齐王的命门所在,以方大人之能,难道还未听出来么?”
方孝孺先是一怔,随即便是一惊,问道:“难道你要……”
黄子澄点了点头,道:“不错,按大明律,即便是私自招募几十个带甲之士,便已是谋逆之罪,更何况齐王未经朝廷允准,便一举豢养了两千人,这些刺客、死士和术士,不正是为了谋害皇上,窃取皇位所准备的么?”
方孝孺道:“可朝廷若是以此为由,就不能只问罪于齐王一人,整个齐王府的人,都将难逃干系啊。”
朱允炆稍一思量,便道:“齐王虐杀百姓,死有余辜,他府里怕是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不如就按黄先生的意思办吧。”
方孝孺虽感心下不忍,但想着此事多少也能起到震慑天下,遏制豢养死士之风,便没有再进言。
见众人皆无异议,朱允炆下令道:“沐敬,传旨给青州府知府曾名深,让其上疏弹劾齐王意图谋逆,同时给山东都指挥同知李拱下令,命他入夜之时,带兵奇袭齐王府,将齐王满门押解入京。”
沐敬躬身道:“奴婢遵旨。”
朱允炆叹道:“旁人也就罢了,可湘王自打就藩荆州后,不但遵纪守法、爱护百姓,还招纳当地文士,校刊整理古代的图书典籍,可谓是一位难得的贤王,他如果不是与燕王私交甚笃,朕其实并不想对这位十二叔动手,再者说来,也根本就找不到他的任何错处啊。”
黄子澄拱手道:“湘王虽比齐王等人强上些许,但也并非白璧无瑕,皇上宽仁,千万莫要被其平日里的虚名所蒙蔽。”
朱允炆奇道:“难道湘王也有鲜为人知的不法之事?”
黄子澄颔首道:“正是,洪武十九年、洪武二十三年、以及洪武二十九年,湘王曾三次私印宝钞,数额相加,已然超过五十万之多,先帝当年知悉此事后,只是下旨训斥了湘王,便将这件事压了下去,而皇上正可以旧事重提,以此为罪名,将湘王捉拿下狱。”
未等皇帝表态,方孝孺便急忙说道:“万万不可!”
黄子澄不悦道:“方大人此言何意,按大明律,私印宝钞,乃是不赦之罪,难道因为湘王是先帝之子,朝廷就必须要网开一面,不能以此问罪了么?”
方孝孺道:“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千百年以来,没有任何一个朝代能严格按此施行,更何况事分轻重,依照八议中的议亲和议贵,湘王此罪至多就是罚俸或是禁足,朝廷若是贸然将其下狱,只怕将会难以服众啊。”
朱允炆闻言也有些犹豫,一时间没有做出决断。
就在这时,张升说道:“陛下可知,燕王和宁王,尽管骁勇善战,然而若论武艺之高,箭术之精,放眼天下诸王,只怕没有能够与湘王比肩之人。”
朱允炆惊讶的问道:“朕只知道,湘王颇有贤名,倒还真不清楚,他竟然还精于武学,忠勇伯又是从何得知此事的呢?”
张升道:“微臣昔日在燕军效力之时,燕王曾亲口说过,湘王臂力过人,无论是沉重的大刀,还是加长的马朔,皆能运用自如,骑射功夫亦是非同小可,能够骑着飞驰的骏马,射中百步开外的柳枝。最为难得的是,他在兵法上的造诣也是颇高,似乎只在燕王一人之下。”
朱允炆不解道:“既然湘王如此了得,先前为何不曾率军出征,以至于朕对此毫不知情呢?”
张升道:“湘王虽是文武兼备的奇才,但本心却并不喜欢刀兵,因此不愿参与战事,只是和其关系最亲近的燕王在一起时,才会切磋武艺,谈论兵法。”
见皇帝面色阴晴不定,张升拱手道:“微臣所言句句属实,陛下若是有所怀疑,大可以召来宋指挥使或是王公公问询。”
朱允炆却呆愣了片刻,方才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说道:“忠勇伯误会了,你忠君体国,一心为了朝廷着想,朕又岂会信不过。”
方孝孺自然清楚,皇帝此刻在想些什么,当下赶忙劝道:“陛下,既然湘王如此骁勇,朝廷就更加不能以此问罪。”
朱允炆皱眉道:“这是为何?”
方孝孺拱手道:“据臣所知,湘王傲骨嶙嶙,若是得知因为私印宝钞之事,皇上便要将其捉拿下狱,恐怕不会束手就擒,如果刀兵一起,可就更加给了燕王隔岸观火的机会,说不定岷王和齐王见此情形,也不肯坐以待毙,到时天下,恐将会烽烟四起了。”
原本就要下定决心的朱允炆,闻言果然又开始犹豫起来。
看到张升使了个颜色,黄子澄笑道:“方大人多虑了,朝廷削藩,秉持的是先易后难的方针,自然要等到拿下了岷王和齐王,才会对湘王动手,而且也并非力敌,而是智取。”
朱允炆忙问道:“智取?不知如何智取?”
黄子澄道:“白衣渡江。”紧接着,便将计策娓娓道来。
朱允炆听后顿时大喜,颔首道:“妙极!就这么办!”
方孝孺虽隐隐感到不妥,但既然皇帝心意已决,也就没有再开口劝阻。
于是,削除岷、齐、湘等三王的计划,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施行开来。
“朝饮九渡之清流,暮宿南岩之紫烟。好山劫来知几载,不与景物同推迁。”湘王府厅堂内,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正背负着双手,轻声吟诵着墙壁上的题诗。
得到禀报的湘王朱柏,在门口观察了片刻,方才走上前来,问道:“足下是?”
那老者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打量了对方须臾,说道:“老夫袁珙,您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浓眉大眼,鼻直口方,实乃富贵至极的面相,想必就是湘王殿下了?”
朱柏警觉地点了点头,又问道:“本王从未见过足下,你为何会有我四哥的令牌?”
袁珙道:“按理来说,此行本应由道衍前来,只是新皇继位后,加强了对北平的防范,而那老和尚又是我家王爷的头号幕僚,整日都有人严加监视,所以燕王殿下才会将此事交由老夫,以免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朱柏微微颔首,神情也放松了些许,但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法行师父还好吧?”
看了看左右后,袁珙压低了声音说道:“王爷放心,营阳侯一切安好。”
见其知道杨璟的真实身份,朱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拱手道:“近来风波不断,本王唯恐老先生是朝廷派来试探之人,这才多加问询,还望勿怪。”
袁珙还礼道:“殿下言重了,您的形势危如累卵,理应如此谨慎。”
朱柏不解道:“老先生此言何意?”
袁珙反问道:“王爷难道不知,在不久之前,由于西平侯所告发的七宗罪,岷王已被押解入京;齐王更是因意图谋反之罪,全家被缉拿下狱?”说着叹了口气,又道:“而殿下您,就是下一个目标啊。”
朱柏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本王既无不法之举,更无谋逆之心,朝廷凭什么要对我问罪?”
袁珙苦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单凭殿下与我家王爷,交情甚笃这一条,难道还不足以令心胸狭隘的当今天子,对您除之而后快吗?”
听了这番话,朱柏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问道:“不知四哥,让老先生带了什么话过来?”
袁珙道:“立即调集您的护卫,保卫王府。”
朱柏问道:“这是何故?”
袁珙道:“至多明日,朝廷便会派两千士兵前来,以私印宝钞之罪捉拿王爷。”
朱柏皱眉道:“前些年,本王确是印了些宝钞,但那也是为了购买大量古籍,雇佣荆襄文士,况且此事先帝已然下旨训斥,皇上又岂能再旧事重提?”
袁珙道:“所以殿下才应尽快召集护卫,以求自保,否则您很快,就将成为阶下之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