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心中一动,问道:“先生所说的,可是西平侯沐晟?”
黄子澄颔首道:“皇上英明,民间有句俗语,叫做最了解你的人,永远都是你的敌人。岷王行事,向来放荡不羁,想必西平侯手里,定然握有不少他的错处,只是没有合适的时机,所以只要皇上稍加授意,西平侯便会上疏弹劾,到时朝廷再令其拿下岷王便是。”
朱允炆沉吟道:“如果没有朝廷帮衬,沐家在云南的势力,要远远强于岷藩,所以就算朕要问罪岷王,想来他也不敢有所异动。只不过此消彼长之下,岂不是更加没人能够限制沐家了吗?”
黄子澄道:“拿下岷王,并不代表就放任沐家不管。广泽王尽管不是陛下的亲兄弟,然而敬懿皇太子妃,在生下广泽王后不久便病逝,他从小就与皇上一起长大,与您的感情甚笃,完全值得信任,前日里又刚刚过了弱冠之年,正可以就藩云南,继续起到制衡西平侯的作用。”
朱允炆却还是有些犹豫,说道:“在朕看来,允熥确是与自己的亲弟弟并无二致,只不过他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就算到了云南,怕是也难以与沐家抗衡,而且允熥的身子骨也不大好,如若适应不了那里的烟瘴之地,可如何是好?”
这时,方孝孺拱手道:“陛下,微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允炆道:“方卿但说无妨,朕绝不怪罪。”
方孝孺谢了恩,这才说道:“微臣以为,拿下岷王之后,可暂时不在云南设置藩王,如此一来,西平侯定会感念朝廷的恩德,日后削藩遇到危难之时,多半应该会站在皇上的身边。”
朱允炆担忧的问道:“方卿所言不无道理,可沐家无人节制,若是就此做大,成为朝廷的心腹之患,可怎生是好?”
方孝孺道:“陛下无需担心,臣说的只是暂时,此番擒获余下的三王之后,至多明年,朝廷就完全可以对燕王动手,到时再着人就藩云南便是,沐家经营那里已有一十六载,想来也不会差这一时三刻。”
张升心中登时一沉,因为皇帝若是听取了方孝孺的建议,自己在云南的部署,就将尽数落空了。
果然,朱允炆颇为意动,转头问道:“朕觉得倒是可行,两位爱卿意下如何?”
对于自己提出的计划被修改,黄子澄虽感到有些不爽,但一来无关大局,二来也想不出驳斥的理由,因此便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抬眼望向了张升。
心念电转之后,张升拱手道:“回禀陛下,微臣以为不妥。”
朱允炆问道:“有何不妥之处?”
张升道:“云南尽管地处偏远,然而却紧邻乌斯藏、榜葛剌(孟加拉国)、暹罗(泰国)、缅甸、安南等多国,是西南第一重镇,所以务必要安排陛下的亲信之人,与西平侯一同驻守,而您的四弟、五弟皆年幼,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就藩,故而广泽王实在是不二之人选。”
朱允炆不解道:“可忠勇伯所言,与齐卿的建议并不冲突,只需让允熥晚些去云南便是,你为何却说不妥?”
张升拱手道:“只因制衡西平侯之事,虽然可以暂缓,但广泽王就藩,却是刻不容缓啊。”
朱允炆奇道:“这又是为何?”
张升看了看左右,却没有敢开口。
朱允炆会意,便对沐敬使了个眼色,示意其屏退左右。
张升这才说道:“陛下想必知道,当年懿文太子薨逝后,在储君的人选上,先帝也曾考虑过广泽王。”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无不变色。
早就知晓此事的朱允炆,更是有些不悦,问道:“忠勇伯,你莫非想挑拨朕和广泽王的兄弟之情?”
张升躬身道:“臣万万不敢,陛下乃是有德之主,仁义之君,广泽王亦是温文尔雅,谦逊有礼。您与广泽王虽不是一母同胞,却是兄友弟恭,此事早就传为了一段佳话。”
看到皇帝面色稍缓,张升话锋一转,又道:“只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既然有先帝当年犹豫之事,广泽王就实在不宜再久居京师,以免被有心之人利用,打起什么衣带诏,或是黄袍加身的旗号。”
尽管还未猜到张升的真正意图,然而方孝孺却明白一件事:对方绝对不会心存好意。
因此方孝孺问道:“可让广泽王就藩云南,不更是虎归山林,龙入大海么?为何不让其就藩京师附近的富庶之地,不仅能让皇上得到好名声,而且还可以便于监视和辖制?”
张升微微一笑,说道:“方大人问得好,不过在下刚刚已经说过,除北疆之外,云南乃是最为紧要之地,必须由皇上的亲信之人就藩,而广泽王和西平侯,皆为可信之人,正可以一同驻守,相互监视。”
方孝孺道:“即便如此,也完全可以效仿岷王改换封地的旧例,让广泽王先到别处就藩,日后再迁至云南便是。”
这一次,没有再等张升开口,朱允炆就已说道:“这也不大好,因为如此一来,便会让广泽王和西平侯,都觉得自己不被信任,朕将同时失了他们的心。”
方孝孺道:“皇上……”
朱允炆摆了摆手,道:“方卿不必多言,朕意已决。”说完便转头道:“沐敬。”
沐敬忙躬身道:“奴婢在。”
朱允炆道:“传密旨给西平侯,命其揭发岷王的罪状,并亲自派兵擒拿;同时册封广泽王为吴王,告诉他随时准备就藩云南,而且到了那里后,务必要表现得强硬一些。”
朱允炆之所以作此决断,倒不是出于对朱允熥的不满和怀疑,而是作为皇帝,他实在不愿,也不敢将一位曾经有希望继承大统之人,留在自己的身边,相反,只想将这样的人打发的越远越好。
而张升,正是巧妙地利用了对方的这个心理。
方孝孺虽然忠诚,但本就是通透之人,更何况还有齐泰的前车之鉴,因此只是暗暗摇头,却并没有再执意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