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欧,
刚才你唐姨来叫吃饭时,你想问什么问题?”
晚饭欧阳代荣抓紧帮收拾妥当后,即拉单独外面转转,仙谷男主人心里明镜似的,所以一出院儿门,便有些刻意主动了。
“陈叔……”
“这个问题有些不好问,是不是?”
见欧阳代荣有些欲言又止样子,心里多少有所猜测的仙谷主人笑了笑。
“陈叔……”
欧阳代荣虽内有着意,但还是有些不好开口。
“没关系。
我这个年纪了,没什么不能说、不好说的,何况面对的是你小欧呢。
想问什么,你尽管问,我会尽量满足的。”
面对欧阳代荣可以理解的担心,一见如故已将视为忘年知交的仙谷主人不吝鼓励。
“陈叔,那我就大胆了?”
“你说?”
“陈叔,你里屋那天然古代美女剪影作品,命名《洛神来梦也无念》。虽说我于禅宗六祖《坛经》那‘于念无念’有些印象,于此命名多少也有一点儿臆测私下理解,但想来想去,更觉里面应有什么具体故事,才会引人有如此反省、如此感念、如此自持、如此自信、如此自慰、如此自傲吧?”
“小欧啊。你这样提问,看来我就是想刻意回避,是不是也有些无门无路了?”
多少还是有些诧异的仙谷主人听了想了想,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
“陈叔……”
“小欧,这里面故事,可以说是我的秘密,也是我的隐私。
对你唐姨所问,我也不好说得太过具体。
但我们是男人之间,我更自以为我们相识恨晚。
今天,我就讲讲来龙去脉。
于我,或也一吐为快。于你,或也人生经验有鉴吧?”
“陈叔……”
“下放来到这里时,队里炊事员是名义队长的妻子,没过多久,还有一个帮忙的,是她不满三十岁的亲表姐。
后来才听说,她这个压根儿就不像农村人的亲表姐,十多年前,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美人儿,被一书香人家娶进了城里。
婚后小两口恩爱有加,公婆也待如闺女,日子别说有多美了。可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肚子都没动静,不仅老两口担心,小两口更是着急。因为,这家已是几代单传,那开枝散叶,还真天大的关联。
其间那男的悄悄找了好几个医生,人都说瞧不出什么毛病;女的每于问闻望切之后,大夫都默默给开了方子,说先试试看。至少从中医角度,明摆着,可能是女方体质有什么问题。就这样折腾了好几年,凡听说的医生,都找遍了,还是看不见有什么希望。
好几年前吧,女的下决心主动离婚,以报答丈夫及公婆。可公婆不忍,丈夫更是不愿,就这样边治边拖到五七年底,深怀感恩的女方才铁心把婚给离掉了。
虽是离了婚也许还人不能生育原因,虽说虚岁也三十了,但人别说气质风韵了,仅就模样、身材、肤色什么的,方圆几十里,二八姑娘也没人能比。因此,自回娘家,还是有不少条件不错的托人来说亲,可女的却是坚决不嫁。
具体记不太清了,应该是我被安排放羊前后日子吧,她表妹才把说通,言伐木队既有单身的,也有离异的,叫来待段时间,看有没有两厢情愿的合适姻缘,就算散散心也好。
当时,我真没注意到她,也无心注意到她,也是后来才听她妹夫,即几乎天天和我一起放羊的老李讲,这个和他老婆年龄相差也就几个月的妻姐来后没过两天,就对我有些上心了。
老李说,那时夜里,只要我去河边吹箫,她都会悄悄去听。回来之后,总缠着打听一切有关我的情况。老李实话实说劝她别招惹右派分子,更告诉说我不仅有老婆、有孩子,老大都上大学了。就这样反反复复了近半个月吧,她才怏怏而去。
那年临近春节,我因阑尾发炎,住进了区医院。第二天,她就赶了过来照顾我,说是受她妹夫老李所托,我什么都不知道,当然信以为真了。
我的体质,本来就弱,医院条件也有限。记得手术都拆线了,医生为了保险,建议最好再观察几天,才可出院。那些日子里,都是她想方设法熬各种流质粥汤,以保证我身体营养。
这间特别是身体有所恢复时,作为过来人,我当然也有觉察了,但我还真没想得太多,甚至还以为是自己脆弱之中太过敏感,因为当时正值阖家团圆春节期间。
五九年刚一入秋,她就来长住了,这时老李这才断断续续告诉了她妻姐的心思。
说她多方打听过了,好多已婚的右派分子,下放之时,为老婆处境、孩子前途等着想,主动被动,不是因此已办了离婚手续,就是正在办理之中。更说她为了证明心里的猜测,还借故去邮所、公社打听出我这么长时间都没家里来信,可能就是与断绝了一切关系。
老李还说,他老婆对此,渐渐也有些上心了。其中理由,就在我曾有家庭,也有子女,若能配对,还真是她表姐难得如意的姻缘、难遇稳妥的归属。所以,他也只好硬着头皮,来问真实情况了。我当然尽量实话实说了,更是表明了这绝无可能的断然态度……
六零春节吧,工友全都回家团圆去了。三十傍晚,我已吃过了年饭,正火塘边抱着刻意用来分神的那根材不知不觉发呆时,却狗吠之中,听到了院儿外叫人多少有些心惊的敲门声。开门之后,原来是她,当然更是有些出乎意外了。
人默默进来,默默打开所带提兜,默默取出酒菜温好热好,说与去年一样,想和我一起过年。
作为过来人且已经知道了来者的心思,此时此中,内里复杂端绪的震动和冲击,不仅令我不敢于人直视,还一时有些心神无主,手足无措。
记不请当时我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我很快进了宿舍,插上门拴呆呆坐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好像感觉到了她漫长走近的脚步并死寂死寂中那轻柔推了一下门的些微声息,这时我稍有些清醒过来了,赶紧起身取出近段时间刚收到的两封家书从门缝递了出去,才清晰听到她离开的动静。
那一夜,格外清醒守岁过程之中,心里从来没那么纷乱、没那么疼痛、没那么纠结过……
不知过了多久,又听到开门关门人脚步渐近并隔门希望给吹支曲子留个念想的请求……当我颤颤捧箫曲不成调间隙听到人离去的响动一看时间,才清晨六点过点儿……
说不清为什么,片刻之后,我还是放下箫管开门追了出去,院儿外杳无人迹彻骨清冷清冷之中,四下昏暗,天地死寂……”
说到这里,仙谷主人情动之中,眼角已见隐隐泪水了。
“陈叔……”
“说远了、说远了。
小欧啊。洛神来梦,谁能无念?
人能做到的,只是于念不住,内里站定而已。
你知道的,禅宗六祖‘立无念为宗’,不仅有谓‘无念者,于念而不念’,且言‘悟无念法者,万法自通;悟无念法者,见诸佛境界;悟无念法者,至佛地位。’
世间净土,人间佛教,那人即佛、佛即人及人人立地成佛,或许全都在那于念无念内里挣扎、内里苦痛更内里自胜着落之中吧……
西方哲人康德敬畏内里道德,谓世间‘自由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是你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其于男女情爱,是不是也内里道德那于念不念做人良心、做人责任自觉并坚定坚守而已?”
“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