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二十年的结
齐霜被楚邺扶起来回西院。郭铁站在刀庐方那一边没动，但他脸色发黑，五阵打完，刀庐方退十年，他这二十年想从外门挤进内门的路全断了。郭铁开口想说话。
"郭铁。"楚邺没回头，只说了两个字，"你回去。"
郭铁愣了一息。然后他闭嘴往后退了三步。
楚邺一个人面着九人方那十二个人。他没让齐霜留下，没让刀庐方任何人留下。
"沈青衣。"楚邺说。
"嗯。"
"今天我和你单独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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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人方那一头郑三娘开口。"楚邺。"
"嗯。"
"我们走二十步外。"郑三娘说，"你看得见我们。我们看得见你。"
楚邺点头。
九人方往后退到平地东侧的一棵老槐树下。陆问扶着宋惊蛰，方思辙搀着许衡，韩青和薛小满走在两边，郑三娘抱着闻安。九个人加陆问加许衡加郑三娘，今天数下来还是九个能动的。沈青衣留在平地中央。
楚邺也往前走，走到沈青衣面前一步外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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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邺先从怀里掏出来的不是那半把杉。是一根灰麻布条。
布条很旧。颜色比沈青衣袖口里那条灰麻还要更灰一线，像是经过了二十年的风。布条两头有一些细小的针脚，像是当年系在脖子上时被人用线细细缝过。
"沈青衣。"楚邺把布条递给他，"二十年前你父亲在北边山口杀了刀庐最后一个人。那个人脖子上系的就是这条布。"
沈青衣看了那条布很久。
"我父亲杀人。"沈青衣说，"为什么把仇家系的布留下来。"
"不是仇。"楚邺说，"是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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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邺让沈青衣把布条接过去。
"我父亲叫杉。"楚邺说，"二十年前他是北刀堂的人。那时候北刀堂和刀庐结仇结了快五十年。两边每年死人。我父亲那一辈最不愿意再死下去。"
"我父亲想让北刀堂和刀庐和。"楚邺说，"但是他一个人和不了。他要找一个北刀堂里头愿意和的人。他找了你父亲。"
"我父亲。"沈青衣说。
"你父亲叫归。"楚邺说，"你父亲是北刀堂最后一代。你父亲愿意。你父亲和我父亲合谋。两个人想用一个办法让北刀堂和刀庐之间二十年的死结打开。"
"什么办法。"
"把仇变成同盟。"楚邺说，"我父亲叫我父亲杉离开北刀堂，让北刀堂的人都以为他是叛徒。你父亲叫归留在北刀堂，让北刀堂的人都以为他是最后一代忠臣。两个人外面看是仇家，里头其实是同一件事在做。"
"哪一件事。"
"铸一把剑。"楚邺说，"我父亲铸前一半，你父亲铸后一半。两半合上是一把剑。这把剑铸完合上，北刀堂和刀庐之间的仇就终结。这把剑就是杉。"
"杉是你父亲的名字。"沈青衣说。
"杉是这把剑的名字。"楚邺说，"我父亲把自己名字给了这把剑。他知道剑铸完他就走了。"
沈青衣没说话。
*
楚邺这一生没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前我七岁。"楚邺说，"我父亲铸完最后一把剑给我看。剑当着我面断成两半。然后我父亲走了。他没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没回来。"
"他没回来。"
"那一夜你父亲也走了。"楚邺说，"你父亲没杀那个北刀堂的人。那个北刀堂的人是脖子上系着这条灰麻布主动来让你父亲杀的。那条布是约定。系了布的人就是约定的人。系了布的人死了，杉就成了。"
沈青衣手心里那条灰麻布发烫。
"我等了十年。"楚邺说，"等到我十七岁我才开始懂这件事。又过了十年。今天我看到你和宋惊蛰，我等到了。"
"我和宋惊蛰是约定的另一半。"沈青衣说。
"是。"楚邺说，"你父亲那一夜走的时候留了你。宋惊蛰外祖父那一夜走的时候留了宋惊蛰。两个孩子今天来了，你父亲和宋外祖父今天还在的话也会到。"
"我父亲今天在七里外。"沈青衣说，"我母亲也在。"
"我知道。"楚邺说，"婉姐昨晚就到了七里外。归今早也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但他们今天不进来。今天是你的。"
沈青衣手心里花瓣的烫又升了一线。
"我母亲叫沈婉。"沈青衣说，"我父亲叫沈铁山。"
"婉是触本身。"楚邺说，"归是利本身。你是触和利的孩子。这件事我父亲二十年前就知道。这件事是这二十年这场结最重的一道。"
"为什么。"
"触和利合不了。"楚邺说，"两宗一千年没合过。你父母合了，但是他们不能在一起。他们生了你之后，触把你母亲叫回去，利把你父亲叫回去。两边都不能让你跟着对方。所以他们把你藏在岭外那个小镇。"
"我十二岁前我母亲在。"沈青衣说，"十二岁那年我母亲突然走了。"
"她不是走。"楚邺说，"她是被叫回去。叫她回去的人也是触里头的人。叫的不是她，叫的是你。她要是不回，你就会被找。她回了，你就还能在岭外多活十年。"
"那今天她为什么又来了。"
"因为今天你来了。"楚邺说，"今天你已经能让天碰你。已经走完了。她可以来看你了。"
*
楚邺看了沈青衣怀里一眼。"那半把杉今天在你身上吗。"
"在。"沈青衣说。他用右手从怀里抽出那半把断剑。这半把剑是楚邺三天前在洼地见面时递给他的，那一天楚邺让他碰剑认沉，碰完之后楚邺没收回去，让他带在身上。三天里这半把剑一直挨着他怀里那四样物证。
"今天我让你拿出来看。"楚邺说，"你把它放在掌心里，让我看它认了你没有。"
沈青衣把剑横放在右掌心里。剑身青里偏冷，剑断口那里有一道暗红，是楚邺父亲二十年前断剑时留下的那一道断痕，不是血。
"剑身上那道红丝。"楚邺说，"昨晚我磨刀磨到天亮才出现的。今天对着阳光才看得见。"
沈青衣低头看了那道红丝一息。"两半合上中间还差一片。"沈青衣说。
"还差一片。"楚邺点头，"在归手里。"
"我父亲那一片是什么。"
"按。"楚邺说，"你父亲那一片不是金不是铁。你父亲那一片是按。和宋惊蛰怀里那块铁里头的那一道按是一脉的。你父亲今天给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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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把那半把杉放回怀里，五样齐了。
梨花瓣是母亲。竹叶是陆问替剑宗送的信号。字条是旧居灶台缝里的"母亲在城南三日"。灰麻布条是约定。半把杉是楚邺父亲铸的剑。
五样在他怀里挨着。每一样都热。今天加上的这半把断剑也是热的，剑身上那一道极细的红丝在五样里头走了一圈，回到剑身上的时候那道红丝又升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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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邺最后开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明天郭铁会动手。"楚邺说，"今天郭铁退了三步是因为我在。明天他动手我拦不住他。他后面是朝廷，朝廷已经派了红衣三十人在山外。"
"你们今夜走。"楚邺说，"走山道往东。剑宗的人会接你们。"
"你呢。"沈青衣说。
楚邺看了他一息。"我留下。"
"为什么。"
"我父亲铸的炉子还要看着。"楚邺说，"那个炉子里还有一道二十年没散的火。今天剑要等明年合的时候，那道火不能灭。我留下守。"
"明年三处合的时候你不一定活着。"沈青衣说。
楚邺笑了一下。这一天楚邺笑了两次。"我活不活着不重要。"楚邺说，"剑合上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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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没接话。
他左手里那条新得的灰麻布，挨着他袖口里他父亲留的那条灰麻布。两条布的颜色一样。两条布的针脚走法一样。
是同一个人缝的。
*(第七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