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切不到的
齐霜往前走的那一步比楚邺还轻。她从刀庐方那一边走出来，走到楚邺刚才站过的那个地方，那块土被楚邺左肩暗伤发出来的力压实了一线，齐霜的脚踩上去能感到那一线沉。她就站在那一线沉上。
"齐霜。"楚邺在她经过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
"嗯。"
"今天你也不用拔到底。"
"嗯。"齐霜说，"师兄今天没拔到底。师妹今天不会拔到底。"
楚邺没再说话。
*
沈青衣从九人方那一头走过来。他左手握着那片梨花瓣。
走到齐霜面前三步外，沈青衣停下。
齐霜看了他一息。然后她左手解下腰里那把窄刀，连鞘举起来，看着楚邺。
"师兄。"她说，"刀我今天不连鞘。"
楚邺愣了半息。"为什么。"
"因为他今天要看见。"齐霜说，"看见那把刀在阳光底下是什么颜色。"
她说完抽出窄刀。窄刀出鞘的声音很轻，比厨房里抽筷子还轻，但沈青衣听见了。沈青衣听见的不是刀出鞘，是刀身上那一线"切"的力被解开了。
那把刀在阳光底下是青的。不是青铜的青，是冷青。是月亮在水里那种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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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齐霜说，"我先把规矩说清楚。我不切你的人。"
"切什么。"
"切空气。"齐霜说，"切你脚底那一线，切你掌心那一线，切你呼吸那一线。我切的是你身边的力。你怎么接，我看你的。"
沈青衣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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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阵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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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霜先动。她没出脚。她左手三指轻轻一抖，窄刀只走了一寸，但是一寸之外的空气被切开了。
那一刀从她刀尖斜出去三步，到了沈青衣身前一尺停下。空气里的力被切成两半。
沈青衣没退。
他左手握着花瓣，右手垂着。被切开的那一线力到了他身前，他没挡，他让那一线力流过他掌心。
那是碰的第七层。让天碰你。不是他去碰力，是力来碰他。力来了他不挡也不收，力来了他让力进来，让力穿过他的掌心，再让力出去。
那一线力从齐霜的刀尖到沈青衣身前到沈青衣掌心到沈青衣身后，流过去散在空气里。
齐霜没出声。她只是看了一息。"师弟你的手没动。"
"嗯。"
"我切的力穿过你手了。"
"嗯。"
齐霜笑了一下。她没笑过的脸今天笑了第二次。"师弟你这是让天碰你。"
"是。"
"我师兄昨天教过我这一招的名字。"齐霜说，"我没见过。"
"今天见到了。"沈青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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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霜第二刀。
这一刀不是切空气的横向力，是切空气的竖向力，从沈青衣头顶往下切。被切开的那一线力像一条往下钻的线，到了沈青衣头顶。
沈青衣头没动。他让那一线力沿着自己头顶钻进去，沿着他从头到脚底那条中线穿过去，再从脚底散出来钻进土里。
齐霜的眼神变了一线。"切不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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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刀切沈青衣脚底那一线土的力。沈青衣脚没动，他让那一线力从他脚底进去，沿着他这五天没合过眼的疲累那一条线流过身体，从天灵盖出来散在阳光里。
第四刀切沈青衣呼吸那一线。沈青衣呼吸没断。他让那一线力进鼻进肺到丹田，再从丹田回到鼻尖出来，呼吸跟着这一线力多走了一寸。
第五刀切沈青衣左手握花瓣那一线力。那一线力被切到一半，齐霜的刀停了。
齐霜的刀停在沈青衣花瓣上方一寸。
"师弟。"齐霜说，"五刀。我一刀都没切到。"
"嗯。"沈青衣说。
齐霜的右手手指开始抖。这是齐霜十年来第一次抖。她切了五刀，切的力全部从沈青衣身上穿过去，那五道力没回来。
齐霜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切力切得越多，回弹越大。但是回弹要回到对方身上。如果对方让，回弹就回到自己身上。
齐霜今天前五刀的回弹全部还在她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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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霜变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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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刀齐霜没切空气。她切的是沈青衣身体之外、心里头的那一道力。她切的是记忆。
她切的是沈青衣记忆里那一片梨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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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怀里那片梨花瓣震了一下。
不是震一线。是震三线。
沈青衣左手心里花瓣的烫一瞬间升到顶。他这五天没动过的左手第一次抖。
母亲的力在他手里被齐霜的刀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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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第一次有反应。他不让了。
他用碰挡。
他左手翻起来，掌心向上对齐霜，他怀里那片梨花瓣的力沿着他手臂逆流到掌心，从掌心冲出去碰齐霜那一刀。
碰vs切。
两道力在沈青衣和齐霜之间一寸的位置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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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的那一息，整个平地的空气都凝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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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霜的手腕被自己切的力反弹打中。她左手腕里的一根细筋断了。窄刀脱手飞出去三步，落在土里。
齐霜往后退三步，单膝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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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左手心里那五条红线，五天前在客栈门口拆藤条裂开的那五条，同时全裂。这一回不是裂表面，是从掌心一直裂到手腕。血从他左手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土里。
他左手里那片梨花瓣染了一线血。
但是花瓣还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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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人方那一头没人欢呼。方思辙手里的菜刀在他腰里轻轻动了一下，他从来没看过沈青衣这样动手过，今天他第一次看见沈青衣不让，看见沈青衣的左手翻起来。那一翻方思辙看了三息没回过神。
韩青坐在树根边，弯枪靠在腿边。她看着沈青衣手里那片染了血的花瓣，没说话。
宋惊蛰怀里那块铁，从沈青衣翻手那一息起，又裂了一线。这一线裂的不是按的封印，是按之外那一层东西，是宋惊蛰二十年没动过的另一种力。陆问看见了。陆问没说。
闻安在郑三娘怀里睁开眼。这一阵看完，闻安的眼睛里有了一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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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霜跪在地上，左手按着右手腕。她抬眼看沈青衣。
"切不到一个让的人。"齐霜说。
她说完闭眼一息。再睁眼的时候她笑了。"师弟。我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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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邺在平地南端开口。
"齐霜认输。沈青衣胜。"
楚邺停了一息。"九人方三胜两平。按规矩，刀庐方今天起退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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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庐方那十二个人没有人接话。在刀庐外门，楚邺的话就是规矩。
齐霜被楚邺扶起来。她左手腕那根筋断了，没法再用切。十年里她都没法再用切。
"师妹。"楚邺说。
"嗯。"
"今天起回西院养十年。"
齐霜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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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左手握着那片染了血的梨花瓣，血一滴一滴落在土里。他没收手。
陆问过去扶他。陆问从腰里掏出他自己那条灰麻布，昨晚帮宋惊蛰折成八折垫屁股用的那条剩下的一半，给沈青衣绑左手。
血一直没停。
但是花瓣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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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衡在阵外把册子翻开。他在沈青衣那一页底下写了一行：
第五阵。沈青衣胜。
他把这一页递给沈青衣。沈青衣摇头。陆问接过来，折成八折，收进袖子里。
陆问袖子里现在有四页折好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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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邺往前走一步。他没退回刀庐方那一边。
"沈青衣。"楚邺说。
"嗯。"
"五阵打完了。今天还有一件事。"楚邺说，"我和你单独谈一谈。"
沈青衣点头。
*(第七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