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
师父的手好了之后,一直闲在家里。不出去,也不让我出去。他说,年前别动,风头紧。我不知道什么风头,他没说,我也没问。那段时间他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出血丝来,拿手绢擦了,不让我看见。但我看见了。
晚上他睡着之后,咳嗽声从屋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像要把肺咳出来。我躺在沙发上,听着,睡不着。
腊月二十三,小年。
他去买了一只鸡,两条鱼,还有一瓶好酒。那是他第一次没喝散白,买的是瓶装的,红标签,名字记不清了。他把鸡炖了,鱼红烧了,摆了一桌。他在桌前坐了半天,筷子没动。
“皓子,过来。”
我坐过去。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我。
“你还小,本来不该喝。今天喝一杯。”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我跟你说个事。”他把杯子放下,看着桌上的菜,没看我。“我要是死了,你别在齐齐哈尔待着。往南走,越远越好。”
“师父,大过年的,你说这个干什么?”
“你听我说完。”他咳了两声,用手绢捂着嘴,“我的东西,你愿意留就留,不愿意留就烧了。那把钥匙你收好,别丢了。以后可能用得上。”
“什么钥匙?”
“你别管。收好就行。”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钥匙,黄铜的,上面系着红绳。递给我。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凉凉的。他没说那把钥匙开什么的。我也没问。他把那杯酒喝了,又倒了一杯。
“你恨不恨我?”
“恨你啥?”
“恨我教你这些东西。把你带沟里了。”
“没恨过。”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头。“那就好。”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喝了半瓶,菜没怎么动。最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我把碗筷收了,把剩下的菜放进碗柜。扶他上床的时候,他很轻,比夏天的时候轻了不少。被子盖上去,看不出底下有人。
小年过后没几天,他开始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韩老大”,一会儿喊“我对不起你”。我用凉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敷了也不退。我去找刘师傅借了体温计,一量,四十度。刘师傅说,得送医院。
我扶着他去了医院。医生拍了片子,把他叫到办公室里说话。我在外面等着,门没关严,听到医生说“肺部有阴影”“建议住院”。师父说“不住”,医生说“不住会出事的”。师父没吭声。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单子,没去住院部,往门口走。我跟在后面,没说话。
回了家,他躺了两天。第三天能起来了,在屋里转了几圈,说“闷”。我带他出去走走,走到巷口,他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半天。又往回走。那天晚上,他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起来,他没动静。我叫他,不醒。我推他,身体是凉的。
我站在那里,手搭在他肩膀上,推了三次,他都没动。
我停了一会儿,把被子给他盖好。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脸。脸是灰白色的,眼窝凹进去,嘴唇发紫。不像睡着的,像蜡人。我没哭。从他断手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后事是刘师傅帮着办的。
刘师傅来了,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出去打了几个电话。他联系了殡仪馆,定了火化的时间,又找了两个人帮忙抬人。我没钱。上次偷的那几百块,花了不少,剩下的不够办后事。刘师傅垫了,说以后有钱了再还。我点头。
出殡那天,来了几个人。有刘师傅,有师父以前在火车站的几个老哥们,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人。那两个人站得远,等火化完了,走了。刘师傅说,那两个人是师父早年在沈阳的故人。没多说。
骨灰盒放在寄存处,刘师傅说,等以后有钱了再买墓地。我点头。
师父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旧帆布包,几张发黄的照片,半瓶白酒。衣服我叠好,塞进蛇皮袋子。白酒我放在桌上,没动。
照片里有一张是师父年轻时候的,穿着军装,站在一辆卡车旁边。旁边还有一个人,瘦高个,笑着。照片背面写着“1965年,沈阳”。
另外一张是在北京拍的,师父站在天安门前面,旁边站着一个女的,烫着卷发,穿碎花裙子。
我不认识她。
我把钥匙和照片放在一起,用布包好。帆布包里有一个旧钱包,里面有几块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沈阳铁西区启工街。
我把那张纸条揣进兜里。
刘师傅要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
“小孙,你以后咋打算?”
“往南走。”
“去哪?”
“不知道。往南走。”
他点了头,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我。
“拿着。”
“刘师傅,你垫的那些……”
“不着急,你先活着。”
他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屋里,从窗户看着外面。天灰蒙蒙的,电线杆上蹲着一排麻雀,挤在一起。
在那间屋里又待了几天。
把师父的东西该留的留,该扔的扔。那半瓶白酒我没喝,放在桌上,后来走的时候也没带。钥匙和照片用布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临走那天,我去寄存处看了一眼师父。骨灰盒放在架子上,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孙德茂。我在那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出了门,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硬座,车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白茫茫的地。
我把师父的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凉。
火车开动了。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