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摔倒在地,耳鼻中都渗出了鲜血,头痛欲裂,视野模糊,无数记忆的残影在眼前飞掠。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到那个巨大的“核心”已经停止了旋转,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芒微弱。吴启明所化的那道光流已经不见了,仿佛彻底融入了崩溃的“核心”,或者,消散了。
成功了?至少是……暂时成功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冲向控制台。控制台屏幕上的数据流已经变成一片混乱的字符瀑布,大部分指示灯都在疯狂闪烁红色。但其中一个屏幕,显示着一幅简化的建筑结构图,上面大片区域变成了代表“异常静默”的灰色,只有少数几条通道,闪烁着微弱的、代表“路径稳定”的绿色虚线。
其中一条绿色虚线,从B3核心服务器室延伸出去,蜿蜒向上,最终指向建筑结构图边缘的一个出口标识——那似乎不是常规的大门,而是位于地下二层停车场某个偏僻角落的、一个标注着“紧急检修通道(直通外部)”的出口。
出口旁,有一个倒计时正在跳动:04:59。
只有不到五分钟!
夏天用尽最后力气,记下那条绿色虚线的路径,转身就朝着来时的金属门跑去。门还开着。
走廊里一片混乱。灯光疯狂闪烁,忽明忽灭。那些紧闭的房门,有的在剧烈震动,有的门缝里渗出粘稠的、暗蓝色的光雾。远处传来杂乱的、不似人声的嘶吼和哭泣,还有沉重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拖行的声音。规则崩溃,被“它”直接控制的单位显然陷入了混乱。
但危险并未解除,甚至可能更加不可预测。
夏天按照记忆中的路径,沿着那条理论上“稳定”的绿色虚线指示的方向,在剧烈震动、光影错乱、怪声四起的走廊里拼命奔跑。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肺部火辣辣地疼,头痛欲裂,刚才“核心”中的记忆冲击余波未平,各种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里冲撞。
她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他们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动力的人偶。也看到了穿着灰色制服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或者用头撞击着墙壁。还看到了几个看起来还算正常、但满脸惊恐、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职员——可能是之前被困在这里,侥幸未被“优化”的幸存者。
“出口在那边!跟我走!”夏天对他们大喊。
有人惊恐地看着她,不敢动弹。有人则像抓住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跟上。最终,有三个衣衫不整、神色仓皇的男女跟在了她身后。
他们一路跌跌撞撞,穿过如同噩梦般的走廊,爬上楼梯(楼梯的台阶似乎在蠕动、扭曲),冲进地下二层停车场。停车场的灯光同样在疯狂闪烁,许多车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一些角落里,有暗影在蠕动,发出意义不明的低吼。
“这边!”夏天凭着记忆,冲向地图上指示的那个偏僻角落。那里果然有一扇厚重的、不起眼的绿色铁门,上面挂着“紧急出口,非请勿入”的牌子。
倒计时:01:23。
她用力去推门,门锁着!是那种需要从内部开启的机械锁,但似乎锈死了,或者被什么卡住。
“帮忙!”她对跟上来的三人大喊。
四个人一起用力,用肩膀撞,用脚踹。铁门在巨大的力量下发出呻吟,但纹丝不动。
倒计时:00:47。
绝望开始蔓延。一个跟来的女职员哭了起来。
夏天目光扫视,看到旁边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旧手推车。她冲过去,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沉重的手推车推过来,对准门锁旁边的铰链位置。
“让开!”
她退后几步,然后猛冲过去,用尽全力将手推车撞向铁门!
“咣——!!”
一声巨响,铁门剧烈震动,铰链处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门被撞开了一条缝!刺鼻的、属于外面世界的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倒计时:00:19。
“快!”夏天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另外三人也连滚爬爬地钻了出来。
外面,是建筑后方一条堆满杂物的狭窄小巷,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和隐约的车流声。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凌晨了。他们在地下,在那个噩梦般的地方,竟然度过了整整一夜。
倒计时归零。
身后,那扇被撞变形的绿色铁门内,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某种巨大机器停止运转的嗡鸣声,然后一切杂乱的声响、闪烁的光影,都骤然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铁门缝隙里,再也看不到停车场闪烁的灯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小巷里,四个劫后余生的人瘫倒在地,贪婪地呼吸着冰冷但自由的空气,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泣和粗重的喘息。
夏天靠在冰冷的砖墙上,仰头看着那片渐渐亮起的天空,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本吴启明的皮革笔记本,和那张简易地图。
不知过了多久,警笛声由远及近。接到附近居民“疑似爆炸和骚乱”报警的警察和救护车赶到了。他们看到了四个精神濒临崩溃、浑身脏污、描述着难以置信经历的幸存者。
夏天被送进了医院。身体检查除了轻微擦伤、脱水和精神极度疲惫外,并无大碍。但心理评估结果很糟糕,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症状明显。
警方和相关部门介入调查。那栋大楼被迅速封锁。官方给出的解释是“建筑内部老旧电路短路引发局部事故,导致有害气体泄漏,部分夜班员工出现集体幻觉和异常行为”。公司高层对外保持沉默,对内进行了“优化重组”。
关于“认知覆写项目”,关于吴启明,关于“它”,关于那些消失的、变成“灰卫”和“蓝巡”的员工,没有留下任何公开记录。一切都被掩盖在“意外事故”和“商业机密”之下。
夏天和其他三名幸存者接受了漫长的心理干预,并被要求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他们被暗示,如果透露“不实信息”,将面临严重后果。
生活似乎慢慢回到了正轨。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夏天再也无法在封闭的办公楼里久待,她换了工作,找了一份经常需要外勤的差事。她害怕黑暗,害怕突然的寂静,害怕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甚至对红色的气球都会产生一阵莫名的心悸。
她偶尔会梦到那个旋转的数据核心,梦到吴启明最后那张非人的脸,梦到李雯在电梯外低语,梦到陈峰在管道里的喘息。每次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加完班(她尽量避免,但有时不得不)的夏天,独自走在回家的僻静街道上。手机突然震动,收到一封没有发件人、没有主题的邮件。
点开,只有一句话:
“认知覆写-迭代8,筹备中。新址:曙光大厦。你很‘干净’,是优秀的‘初始样本’。我们,会再见的。”
附件是一张模糊的图片,像是从某个监控探头截取的,画面里,一个穿着灰色制服、背影模糊的人,正站在一栋崭新写字楼的入口处,抬头“望”着摄像头。那人的手里,似乎拿着一个鲜红色的、气球形状的东西。
夏天站在午夜的街头,浑身冰冷。城市的霓虹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眩晕的光斑。
风穿过高楼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那栋大楼深处,无数被遗忘之物的低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