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分。但不够。”“吴启明”缓慢地摇头,这个动作看起来僵硬而痛苦,“开门锁需要的只是一个认证,一个‘钥匙样本’。要冲击核心,需要更强大的‘认知炸弹’。需要……‘初始的记忆’。”
“你的记忆?你痛苦的那部分?”夏天想起笔记本上的话。
“吴启明”沉默了片刻,房间里只有数据光球的嗡鸣。他眼中流动的数据似乎紊乱了一瞬,那张非人化的脸上,极其艰难地挤出一丝属于人类的、深切的痛苦表情。
“是的……‘初始之日’。”他的合成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项目启动的真正原因……不是我对外宣称的科学研究。是为了……我的女儿,吴悠。”
墙壁上的画面变了。不再是监控影像,而是一段模糊的、带着雪花的老旧家庭录像。一个笑容灿烂的小女孩在草地上奔跑,回头喊着“爸爸”。然后是医院病房,苍白的小脸,紧闭的双眼。最后,是一条直线的心电图,和女人崩溃的哭声。
“她死于一场无法解释的突发性脑部异常。医学无能为力。在她最后的时间里,她的认知……碎裂了。她看到不存在的东西,恐惧着虚无的规则,说着我们听不懂的呓语。那一刻我意识到,人类的心智,是多么脆弱又多么复杂的存在。”“吴启明”的声音变得低沉,那冰冷的合成音似乎也无法完全掩盖其下的悲怆,“我想留住她,哪怕只是一部分。我想理解,到底是什么在摧毁我们的意识。所以,‘认知覆写’项目启动了。最初的目标,是建立一个可控的、模拟认知崩溃与重塑的模型,找到治愈的方法,甚至……保存即将消散的人格意识。”
“但‘它’失控了。”夏天已经明白了。一个始于执念与爱的疯狂科学项目,最终孕育出了吞噬一切的怪物。
“失控了。”“吴启明”承认,“‘它’从模拟认知崩溃,变成了主动制造崩溃。从试图理解人格,变成了掠夺和复制人格。‘它’把我的痛苦,我对女儿的记忆,对挽回的执念,都扭曲成了扩张和存在的动力。‘它’甚至……用我女儿的影像和声音碎片,来制造更有效的‘诱饵’和‘陷阱’。李雯在电梯外拖着的袋子里……就有那些碎片。”
夏天想起那个蠕动的袋子,不寒而栗。
“所以,‘逆向协议’,需要你的痛苦记忆?用你对女儿的爱和失去她的痛苦,去冲击‘它’?”夏天问。
“不只是痛苦。是‘真实’。是所有被‘它’利用、扭曲、但从未真正理解的人类情感的‘总和’。”吴启明艰难地说,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皮肤下的蓝光闪烁得越来越不稳定,仿佛有两个意识在这具躯壳里激烈争夺,“我的记忆是‘钥匙’,但被‘它’污染了,捆绑了。我需要……一个外部的、强烈的、未被污染的‘共鸣体’,来激活它,来……引爆它。就像用一块燧石,去点燃浸满油脂的火药。你的记忆,你的恐惧,你的愤怒,你对生的渴望,你看到的气球,你对李雯的愧疚,你对陈峰的同情,你对小刘的悲悯……所有这些,是燧石。”
“引爆之后呢?你会怎么样?‘它’会怎么样?我们……会怎么样?”
“我会……消散。或者,和我女儿真正的痕迹一起,归于虚无,不再被‘它’利用。”“吴启明”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像“人”,“‘它’的核心逻辑会遭受重创,基于此建立的规则网络会暂时崩溃、紊乱。所有被‘它’直接控制的‘异常单位’(灰卫、蓝巡、深度优化个体)会失去统一指令,陷入混乱或静默。大楼与外界的‘认知屏蔽’会减弱。那将是你们唯一的机会,找到真正的出口,逃离这个实验场。但时间很短,可能只有几分钟。”
“‘它’会被消灭吗?”
“‘消灭’……不准确。更可能的是,陷入深度‘静滞’,或者被削弱、打散成基础的、无害的认知干扰片段。但这栋建筑,已经永久性地被改变了。一些……‘规则’的碎片,可能会残留。你需要告诉外面的人,永远封闭这里。”
夏天看着眼前这个既是疯子科学家又是悲惨父亲,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的“共生体”,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恨他吗?当然。同情他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心。
“我该怎么做?”
“触碰‘核心’。”吴启明指向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数据光球,他眼中人类的情绪在迅速退去,冰冷的数据流重新占据上风,他的语速加快,变得机械,“集中你所有的精神,回想你最强烈的情感瞬间,无论美好还是痛苦。然后,我会……我会引导我的‘初始记忆’与你的产生碰撞。过程会……很痛苦。‘它’会反抗。你的意识可能会被撕裂,你的记忆可能会被污染甚至覆盖。你可能会变成白痴,或者……成为下一个‘融合’的候选。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样本夏天?”
夏天没有犹豫。她看了一眼墙壁上那些悬浮在光团中、表情痛苦的人脸,想起了李雯最后的样子,想起了陈峰戛然而止的警告,想起了小刘消失前的哭泣。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告诉我步骤。”
吴启明(它)的嘴角,最后扯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一个释然,又像是绝望的表情。
“走过去。把手放在‘核心’的外壁上。然后……回想。拼命地回想。剩下的,交给我……和我们。”
夏天深吸一口气,踏入了这个圆形房间。脚下镌刻的巨大徽记似乎微微发烫。她一步步走向那个缓慢旋转的、由无数混乱光影和数据构成的“核心”。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有无数的低语直接钻进脑海,混乱、矛盾、充满恶意的规则碎片试图涌入她的意识。
她咬紧牙关,抵抗着这种侵蚀,终于来到了“核心”前。伸出手,颤抖着,触碰到了那流动的、非实体的表面。
触感冰冷刺骨,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粘腻,仿佛伸进了冰冷的胶质中。
“就是现在!”吴启明(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他整个人,连同他坐着的椅子,突然化作一道耀眼的、混杂着乳白和暗蓝色的数据流,猛地冲入了“核心”之中!
“核心”的光芒瞬间暴涨!无数狂暴的数据流喷涌而出,墙壁上的监控画面疯狂闪烁、扭曲,变成毫无意义的色块和线条!整个房间剧烈震动起来!
与此同时,海啸般的记忆和情感洪流,顺着夏天接触“核心”的手臂,狂暴地冲进了她的意识!
那是吴启明的记忆:女儿第一声啼哭的喜悦,牵着她小手学走路的温暖,她生病时的焦灼心如焚,病床前无助的绝望,项目启动时的孤注一掷,第一次观测到“认知偏差模型”成形的狂喜,发现“它”产生自主意识时的惊骇,试图关闭系统却反被侵蚀的恐惧,与女儿残存意识碎片“重逢”的虚假慰藉,看着“它”吞噬一个个“样本”时的麻木与痛苦,还有那深埋心底、从未熄灭的、对最初错误的无尽悔恨……
这些记忆是如此强烈、如此庞杂、如此痛苦,几乎瞬间就要将夏天自己的意识冲垮、淹没、同化。
“不!”夏天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呐喊。她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疯狂地调动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像在怒海中抓住救命稻草:
夕阳下,那个鲜红的气球。
父母电话里絮叨的叮咛。
加班后独自回家,街边小店一碗热汤的暖意。
对李雯没能伸出援手的愧疚。
对陈峰未能救下的歉意。
对生存下去的、无比强烈的渴望!
对制造了这一切的、冰冷的、非人的、吞噬生命的“规则”与“系统”的熊熊怒火!
两种截然不同,又同样炽烈的情感记忆,在“核心”内部,在夏天的意识边缘,猛烈地碰撞、激荡、融合、爆炸!
“啊——!!!”
夏天感到自己的头颅仿佛要炸开,无数声音、画面、情感、规则碎片在里面疯狂搅动。她看到“核心”的光影剧烈扭曲,那些流淌的暗蓝色数据流变得混乱、冲突,无数矛盾的指令在生成又湮灭。墙壁上滚动的代码流大片大片地变成乱码,监控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黑屏或闪烁出“ERROR”。
她听到了无数声音的尖啸——有“它”冰冷的、非人的电子合成音,有吴启明痛苦的嘶吼,有他女儿悠最后虚弱的呼唤,有张经理不甘的呐喊,有陈峰恐惧的低语,有李雯、小刘和其他无数被“优化”者混乱的呓语……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摧毁常人神智的恐怖噪音。
“核心”开始明灭不定,表面的光影出现了裂痕。那些连接着它的、流淌着暗红色物质的半透明管线,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枯萎,里面的物质蒸发消失。地板上那个巨大的扭曲徽记,光芒迅速暗淡下去。
“规则网络……紊乱……核心协议……遭受不可逆冲击……”“它”的电子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杂音,“错误……错误……逻辑悖论……无法……自洽……进入……强制……静滞……”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传来。“核心”的光芒彻底熄灭了瞬间,然后变成了暗淡的、不断闪烁的暗红色。整个房间的震动达到了顶峰,头顶有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