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那天，下着雨。秋天的雨不大，但很密，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用砂纸磨玻璃。林深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又多了一条。第七条。他数了三遍。护士进来，给他换上了手术服，蓝色的一一不是病号服的条纹，是纯色的、像天空一样的蓝。左眼的纱布拆了，医生说要评估术前眼压。他睁开左眼，世界还是灰白色的，但比前几天亮了一些。不是视力恢复了，是那个肿瘤在吃药之后缩了一点。
“林先生，手术室准备好了。”护士推着轮椅过来。他摆了摆手，自己走。
手术室在七楼。走廊很长，白炽灯很亮。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这条走廊和梦里的那条重叠在了一起。一样的长度，一样的灯光，一样的脚步声。区别是，这里的灯不闪，梦里的会。但他今天不怕了。因为今天之后，梦就会消失。刘薇说的。切掉之后，梦就会消失。你会忘记她。
手术室的门开了。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护士扶他躺上手术台，床很窄，两边有扶手，像一具金属棺材。麻醉医生走过来，在他手背上扎了一针。凉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脖子，走到脑子。
“林先生，你数一下数。”麻醉医生说。
“十。”
“九。”
“八。”
“七。”
“六。”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手术灯在头顶亮着，白得刺眼。他想闭眼，但眼皮已经不听使唤了。
然后，世界消失了。
他在做梦。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他又站在了那条走廊里。但这一次，走廊不一样了。灯不闪了。墙上没有裂缝。地面是干净的，没有灰，没有碎玻璃。防火门开着，门后面不是黑暗，是阳光。阳光从门后面照进来，金黄黄的，温暖，不刺眼。
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白色T恤，马尾辫，白色运动鞋。她背对着他，面朝阳光。
“刘小禾。”他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来。脸是清晰的，不是梦里的模糊，不是照片上的平面，是立体的、鲜活的、有血有肉的脸。圆脸，大眼睛，嘴角有一颗痣。她在笑。
“林老师。”她说。声音和他记忆中的一样一一有点沙哑，像刚睡醒。
他朝她走过去。“你在等我？”
“在等你来问我。”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你只有这一次机会。手术之后，你就再也梦不到我了。所以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那天，你从我的办公室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我下楼，在大厅遇到了一个女人。她说她是精神卫生中心的咨询师，姓王。她说她可以做我的心理咨询，免费。她说她认识你，和你一起做过科研项目。我信了。”
“你跟她去了城东废弃医院。”
“对。她说她的工作室在那里。到了之后，我才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房间、破墙、灰尘。我想走，她把门锁了。”刘小禾抬起头，“不是防火门。是楼梯间的门。她把我锁在楼梯间里。后来防火门也锁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锁两道门，也许怕我跑，也许怕别人进来。”
“她对你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她只是把我关在那间小房间里。给了我一条毯子，一瓶水。然后走了。走之前她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他连你上过他的课都不记得。’”刘小禾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不信。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有回。我以为你在忙。”
林深的手在发抖。“我没有收到你的消息。那时候我的手机已经被她监控了。她拦截了你的消息。”
刘小禾点了点头。“后来我知道了。但那时候不知道。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水喝完了。饿了。墙上有水管，拧开有水，但不敢喝。怕有毒。”
“你为什么没有走？”
“门开着。”刘小禾说，“第一天门就开着。防火门锁着，但楼梯间的门是开着的。我可以走。但我不想走。我怕你来了找不到我。”
林深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走廊的地板上，没有声音。
“第四天，我饿得走不动了。我想，也许她说的对，你不会来了。我用玻璃片在墙上刻你的名字。刻了很多遍。我怕我死了，没有人知道你曾经来过我的生命里。”
“第五天，我决定走。我走出废弃医院，走到路口。红灯。我没有看到。也许看到了，但没力气停。货车开过来的时候，我听到了声音。很大的声音。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林深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板。地板是暖的，和阳光一样暖。
“林老师。”刘小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不需要愧疚。你没有义务救我。你只是一个教过我课的老师。你连我的名字都未必记得。”
“我记得。”他的声音闷在地板里，“我记得你坐在第三排最右边，穿白色T恤，每节课都坐在同一个位置。你回答问题的时候会脸红。你的声音有点哑。你的字写得很整齐。你最后一次来我办公室的时候，你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想说什么，但没有说。我也没有问你。”
走廊里安静了。阳光从防火门后面涌进来，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像潮水。
“林老师，”刘小禾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你要醒来了。手术做完了。”
“不要走。”
“我不走。我在你的记忆里。在你的文字里。你把我写下来了，我就不会消失。”
林深抬起头。走廊在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刘小禾站在阳光里，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刘小禾！”他喊。
她笑了一下。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的笑容。
“谢谢你记得我。”
然后，阳光吞没了一切。
林深睁开眼睛。
天花板。白色的，没有裂缝。灯光柔和，不刺眼。他在病房里，不是手术室。手术做完了。他不知道睡了多久，但窗外天已经黑了。雨停了，窗户上有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护士走过来。“林先生，您醒了。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干净了。”
他摸了摸左眼。纱布没了，手指直接摸到了眼睑。左眼能看到了——模糊，但有光，有形状。他看到护士的脸，白色的帽子，白色的口罩，眼睛弯弯的，在笑。
“左眼的视力会慢慢恢复。医生说眶压降下来之后，视网膜会自己修复。”护士扶他坐起来，在他后背垫了一个枕头。
他转过头，看向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本书。不是他读的，是他写的。准确地说，是他手术前写的——《梦境追凶》的打印稿，厚厚一摞A4纸，用长尾夹夹着。封面是他自己用马克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刘小禾，你在。”
他拿起那摞纸，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着：“走廊很长，白炽灯一闪一闪的。”
他往下看。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着：“她转过身来，笑了。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林深合上稿子，抱在怀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广告牌在闪，近处的路灯在亮。他用左眼看着那片灯火，模糊的，但温暖的。手机震了。周成：“手术怎么样？”
林深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梦没了。”
周成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又是一条：“明天来看你。带酒。”
林深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把稿子放在胸口。闭上眼睛。黑暗。没有走廊。没有白炽灯。没有防火门。没有面具。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女孩的笑脸。圆脸，大眼睛，嘴角一颗痣。白色T恤，马尾辫。她站在阳光里，对他说：“谢谢你记得我。”
林深睁开眼，拿起笔，在稿子的最后一页，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句话：
“我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