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北郊,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
这里曾经是赵鹤鸣名下的一家化工厂,三年前因为环保问题被查封后就再也没人管过。锈蚀的管道像死去的藤蔓缠绕在建筑外墙上,破碎的玻璃窗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其中一间仓库里亮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个帆布包,包里是一支拆成零件的狙击步枪。
他叫阿坤,职业杀手。赵鹤鸣花了两百万买顾言深一条命,预付一半,事成之后付另一半。阿坤接过很多这样的单子,从没失手过。
他把枪管拧进机匣,装上瞄准镜,然后站起来,把枪架在窗台上。瞄准镜的十字准星穿过空旷的工业区,越过几条街道,稳稳地锁定了远处顾氏大楼顶层的窗户。
六十八楼,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前,端着咖啡杯,正在看夜景。
阿坤深吸一口气,把食指搭在扳机上。
“去死吧。”他默念了一声,扣动扳机。
枪声没有响。
枪膛炸裂了。
金属碎片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其中一块刺穿了阿坤的喉咙。他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溅在窗台上,溅在瞄准镜上,溅在墙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但气管已经被碎片切断,只发出一阵含混的“嗬嗬”声。
身体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应急灯被碰倒,在地上滚动了几圈,最后停在一片血泊中。灯光从下往上照,映出阿坤死不瞑目的脸。
苏念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姜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惊悚的语调:“北郊工业区,又死一个。杀手,狙击枪炸膛,弹片封喉。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苏念晚放下筷子,拿起车钥匙。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了那间仓库里。
姜辰已经在现场了,穿着一次性鞋套,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看到苏念晚进来,他把证物袋递过去:“死者的手机。雇凶通讯记录,全部指向赵鹤鸣。”
苏念晚接过证物袋,隔着透明塑料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聊天记录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交易金额、目标信息、付款方式。对方的头像是一片空白,昵称只有一个字:赵。
“赵鹤鸣用的是实名账号?”苏念晚皱眉。
“不是。”姜辰摇头,“是马甲,但转账记录能追溯到赵氏集团的一个海外账户。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但遇到了我。”
苏念晚把证物袋递还给姜辰,蹲下来检查尸体。阿坤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出天花板上锈蚀的管道。他的喉咙被弹片切开,伤口边缘有火药灼烧的痕迹。
“枪膛炸裂。”姜辰在旁边说,“技术科的初步判断是子弹质量问题导致膛压过高。但你知道我不信这个。”
苏念晚站起来,摘下一次性手套。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瞄准镜,十字准星对准的方向正是顾氏大楼。
“又是想杀顾言深的人。”她说。
“又是死在自己手里。”姜辰补充。
苏念晚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顾氏大楼的轮廓。六十八楼那盏灯还亮着,那个被全世界追杀的男人大概还坐在办公桌前,不知道今晚又有一个想杀他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走。”她转身,“去会会赵总。”
赵鹤鸣的办公室在江城金融中心的顶楼。面积比顾言深的办公室还大,装修也更豪华。真皮沙发、实木地板、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幅据说价值千万的油画。
苏念晚以“保险调查员”的身份约见了他。前台把她领进办公室的时候,赵鹤鸣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他五十二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成功企业家的标准模板——自信、从容、游刃有余。
但他看苏念晚的眼神不像看一个保险调查员,更像看一个不速之客。
“苏小姐?”赵鹤鸣吐出一口烟,笑容得体,“赵氏集团和贵公司好像没有业务往来。”
“所以才需要面谈。”苏念晚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最近在调查一起意外死亡案件,需要赵总配合提供一些信息。”
“意外死亡?”赵鹤鸣挑眉,“谁的意外?”
“一个叫阿坤的人。昨天死在北郊工业区。”苏念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职业杀手。死因——枪膛炸裂。”
赵鹤鸣的笑容僵了大约一秒钟。普通人可能注意不到,但苏念晚是做犯罪事件拆解的,一秒钟在她眼里像一分钟那么长。
他很快恢复了笑容,把雪茄按进烟灰缸:“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念晚打开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
“赵总,您最近有没有对顾言深产生过‘恶意’?”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赵鹤鸣的手停在烟灰缸上方,雪茄还在冒烟。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了几度。
苏念晚没有直接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里。
“据说,对顾言深有恶意的人,会自己出事。”她放下水杯,笑了笑,“赵总您这么健康,应该没有吧?”
赵鹤鸣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干咳了两声。
“我不信这些邪门歪道。”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苏念晚注意到他的左手小拇指在微微发抖。她见过无数次这个动作——人在心虚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颤抖。
“我听说赵总想吞并顾氏的地产板块?”苏念晚翻开文件,里面夹着几张赵鹤鸣参加地产行业会议的新闻截图。
赵鹤鸣冷哼了一声:“那是正常商业竞争。”
“正常商业竞争不雇杀手。”苏念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竞争和杀人的区别,赵总分得清吧?”
赵鹤鸣的手一抖,刚端起来的咖啡杯倾斜,深色的液体洒在桌面上,浸湿了一份文件。他放下杯子,抽了两张纸巾去擦,动作有些慌乱。
“你在威胁我?”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凶狠。
“我在提醒你。”苏念晚站起来,把录音笔关掉,“阿坤死了,因为他对顾言深产生了恶意。下一个是谁,赵总心里应该清楚。”
她拿起文件,转身走向门口。
“等一下。”赵鹤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晚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到底是谁?”
苏念晚侧过脸,嘴角微微上扬:“我说了,保险调查员。专保你不被自己的恶意杀死的那种。”
门关上。
赵鹤鸣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桌上的咖啡渍还没有擦干净,浸透的文件上的字迹模糊成了一团。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他放下手机,又拿起雪茄,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灯下缭绕,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三天后,赵鹤鸣在家中出事。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处理文件。桌上放着一杯威士忌,旁边是刚打印出来的顾氏地产收购方案。他已经在这份方案上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设计了最精巧的股权架构。
只要方案通过,他就能拿到顾氏地产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
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大口。
喉咙突然像被火烧一样疼。他捂住嘴,低头一看,掌心全是血。
酒杯里没有酒,是血。他咳出来的。
赵鹤鸣冲到洗手间,对着镜子张开嘴。牙龈在出血,舌头上也有血丝,整个口腔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一样。他打开水龙头漱口,吐出来的水是粉红色的。
第二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喉咙无故出血,找不到任何病因。建议住院观察。
赵鹤鸣拒绝住院,签了字就离开了。
但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公司。他约了律师谈收购方案的事,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整个人向前扑倒,左手撑地,一声脆响。
左手骨折。
医生给他打了石膏,开了止痛药,叮嘱他好好休息。
赵鹤鸣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左手缠着绷带,喉咙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这几天的遭遇。
喝水呛血。走路摔跤。毫无征兆,毫无理由。
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他想起苏念晚说的那句话——“对顾言深有恶意的人,会自己出事。”
是他。是顾言深。
赵鹤鸣回到家,走进卧室,反锁了门。他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左手打着石膏,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镜子里的人不像一个掌控着几十亿资产的财阀,更像一个被追得走投无路的逃犯。
“是顾言深……”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那个诅咒……”
他对着镜子,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脸——恐惧、慌张、束手无策。
这是赵鹤鸣这辈子第一次感到害怕。
苏念晚在顾言深办公室汇报进展。
“赵鹤鸣开始出现反噬前兆了。”她把手机上的新闻给顾言深看,“喉咙出血,左手骨折。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会把自己吓退。”
顾言深看完新闻,把手机还给她。
“他雇了至少五个杀手。”顾言深的声音很平静,“第一个死了,第二个失踪了,第三个突然自首,第四个和第五个还没有消息。你说他们还会来吗?”
“不会。”苏念晚说,“因为他们已经知道,杀你的代价是杀死自己。”
顾言深沉默了几秒。
“你做的这些,不怕被反噬吗?”他突然问。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他。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落地窗外风声呜咽。
“我对你没有恶意。”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怕什么?”
顾言深愣住了。
三年了。三年里他遇到过无数人,每一个人都怕他、恨他、躲他。没有人敢靠近他,没有人敢直视他,没有人敢说一句不带恶意的话。
但这个女人说——我对你没有恶意。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请你也不要对你自己有恶意。”苏念晚继续说,“你不是杀人犯。你不是怪物。你只是被困住了。”
顾言深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别过脸去,看向窗外。
耳尖微红。
苏念晚站起来:“我去盯着赵鹤鸣,有什么事随时联系。”
她走出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顾言深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
“她不怕我……”他低声说,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她真的不怕我。”
落地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橙红色的光洒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暖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暖了。